“你既然来了天津卫,就多留几天。就当是给我这老头子一个面子。”
“过几天,等我把这摊子事理出个头绪,可能……还得厚着老脸,请陆贤侄帮个小忙。”
这话一出,旁边的宋子齐不乐意了,冷哼一声。
“林爷爷,您这可是病急乱投医了。对付那些洋流氓,我明天跟我父亲通个电话,让海关缉私队派一队人过来就是了,何必求一个唱戏的?”
林世渊没理他,只是看着陆诚。
陆诚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林世渊那张带着几分恳求的老脸。
江湖规矩,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今晚这五万大洋的保释金,虽然他自己也能想办法,但林世渊确实是雪中送炭。
“好。”
陆诚将玉佩重新揣回怀里,点了点头。
“林老先生既然开了口,陆某从命。我就在天津卫多待几日。”
“若是林家真有用到陆某的地方,差人到中国大戏院递个话便是。陆某,随叫随到。”
“告辞。”
说罢,陆诚一甩袖子,带着庆云班的几十口子人,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天津卫那迷蒙的夜雾之中。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潇洒得近乎冷酷。
看着陆诚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宋子齐轻蔑地撇了撇嘴。
“装模作样。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林语蝶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浓重的夜雾,不知为何,心里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似乎被那个白色的背影,撕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
法租界,国民饭店。
大半夜的折腾,回到饭店时,天已经快亮了。
庆云班的弟子们一个个累得够呛,但在巡捕房里走了一遭,尤其是被那个穿西装的宋子齐一顿夹枪带棒地嘲讽,这帮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心里头都憋着一股子邪火。
“师父,那个姓宋的孙子也太瞧不起人了!”
一进房间,顺子就气呼呼地把大刀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直跳。
“洋枪怎么了?您在广和楼不照样躲过子弹?他懂个屁的功夫!要不是您拦着,我非抽他两个大嘴巴子不可!”
陆锋更是坐在角落里,拿着一块磨刀石,狠狠地蹭着手里的短刃,眼神阴沉得像狼。
“行了,都少说两句。”
陆诚脱下长衫,挂在衣架上。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起一丝波澜。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人家是留过洋的公子哥,看不起咱们这下九流的行当,也是情理之中。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
陆诚拿起毛巾擦了擦脸,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一帮愤愤不平的徒弟。
“咱们是唱戏的,是练武的。”
“这面子,不是靠在街头跟人斗嘴皮子争来的。那是泼妇骂街。”
“咱们的面子,是靠自个儿在戏台上,在场子里,一板一眼,一拳一脚,硬生生打出来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班主。”陆诚喊了一声。
周大奎赶紧凑上来,他今晚也是吓得不轻,这会儿腿还有点软:“诚子,你说。咱们是不是得避避风头?”
“避?为什么要避?”
陆诚眼中金光一闪,语气里透出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霸气。
“明天,中国大戏院的场子,照常开!”
“不仅要开,还要挂出最大的水牌子。”
“告诉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庆云班陆诚,毫发无伤地从巡捕房出来了!”
“明晚压轴大戏,我亲自上。”
“我要唱一出……《挑滑车》。”
陆诚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脆响。
“让那些躲在暗处看笑话的洋人、汉奸、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高等人瞧瞧……”
“咱们中国人的骨头,到底硬不硬!”
“好嘞!”
周大奎一拍大腿,老脸涨得通红,那股子畏缩劲儿一扫而空,“我这就去安排,明儿个咱就把戏楼的门槛给踩平了。”
……
次日,天津卫的街头巷尾,就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昨晚登瀛楼的血案和虹口道场的冲天火光,虽然被租界和军阀强行压制,但在地下黑市和茶馆酒肆里,早就传得神乎其神。
坊间早有传闻,说陆宗师大闹租界,被法国人抓了,凶多吉少,庆云班怕是要卷铺盖滚回北平了。
可到了晌午。
法租界中国大戏院的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震天响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动静把整条街都给震动了。
巨大的红纸水牌子高高挂起,字迹淋漓酣畅。
【今晚压轴:百代武圣陆诚,亲演全本《挑滑车》!】
这一下,天津卫的票友们疯了。
“活神仙出来了,法国人的巡捕房都没关住他。”
“不仅出来了,今晚还要亲自挂帅登台,这是在叫板啊!”
“走走走,买票去。倾家荡产也得去看看这位单枪匹马挑了登瀛楼的活阎王。”
一时间,戏票被黄牛炒到了天价,真的是一票难求,连戏院过道里都卖出了“挂票”。
……
入夜。法租界,一家高级法式咖啡馆里。
林语蝶正穿着一身时髦的呢子大衣,和宋子齐以及几个穿着西装,头发抹着发蜡的留洋公子哥喝着下午茶。
留声机里放着慵懒的法国香颂,桌上摆着精致的马卡龙。
“语蝶,听说了吗?昨晚你爷爷保释出来的那个唱戏的,今晚居然还要登台?”
宋子齐端着一杯黑咖啡,用银色小勺轻轻搅动着,语气里满是轻蔑和嘲弄。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惹了黑龙会和租界巡捕房,不赶紧夹着尾巴逃回北平,还敢出来抛头露面?真以为自己是刀枪不入的义和团大师兄了?”
“这种人,就是缺乏现代文明的教化。”
另一个公子哥附和道,“靠着一身蛮力惹是生非,早晚得死在洋枪之下。”
林语蝶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却没有尝出甜味。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陆诚在巡捕房门口,将那块玉佩平静地放在车盖上的那一幕。
那种不受施舍的傲骨,让她如鲠在喉。
“他就是个井底之蛙。”
林语蝶冷笑一声,放下叉子,“仗着会点武术,就以为天下无敌了。”
“他根本不懂,在如今这个文明社会,在列强的坚船利炮和外交施压面前,他那种粗鄙的暴力,简直就是个笑话。”
“我倒要看看,他今晚在台上,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林语蝶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傲慢。
“走,子齐。我们今晚也去大戏院看看。”
“看看这位所谓的‘武圣’,是怎么在洋枪洋炮的阴影下,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台上翻跟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