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中央巡捕房二楼。
皮埃尔探长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傲慢的脸,在看清名片上“林世渊”三个字时,瞬间像是川剧变脸一般,堆起了谄媚,连腰杆都往下塌了三寸。
走廊里,林世渊拄着一根镶金的紫檀木文明棍,步履沉稳。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团花真丝长袍,外罩黑呢马褂。
这身打扮在租界里虽不张扬,但他身上那股子久居上位,在商海里翻云覆雨积淀下来的威严,却压得周围的巡捕连大气都不敢出。
跟在林世渊身侧的,除了几名保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女的自然是林家的大小姐,林语蝶。
她穿着一身当下最新潮的法式收腰洋装,头上戴着一顶带网纱的呢绒小圆帽,脖颈上挂着一串圆润无暇的珍珠。
她生得极美,气质清冷,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对巡捕房里这股子混杂着劣质烟草和发霉气味的环境极为不适。
而她旁边那个男青年,则是一身剪裁极其贴身的英式三件套西装,头发抹着发蜡,梳得一丝不乱,胸前的口袋里还挂着块金表链。
这青年名叫宋子齐,父亲是金陵政府里挂着高衔的大员。
他自幼留洋,喝过几年洋墨水,如今回国在天津卫的海关谋了个肥缺,正是在林语蝶面前大献殷勤、穷追猛打的时候。
“皮埃尔探长,”
林世渊没有过多客套,用他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
“我深夜造访,是为了我的一位故人之后。听说,他今晚被你们‘请’到这里来喝茶了?”
皮埃尔一愣,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敞开大门的办公室,看向了坐在沙发上那个一袭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林世渊点点头,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沙发上,陆诚依旧端坐着。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了林世渊的视线。
像。太像了。
林世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眉眼,这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简直和他当年那个在京城里宁折不弯的拜把子兄弟一模一样。
陆诚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晚辈陆诚,见过林老先生。”
他没有喊“世伯”,也没有攀交情,一声“林老先生”,礼数周全,却也划清了界限。
林世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转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支票簿,拔出钢笔,“刷刷”写下了一行数字,撕下来拍在办公桌上。
“皮埃尔探长,这是法兰西东方汇理银行的本票,五万块现大洋。我林世渊,做陆诚先生的保人。现在,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皮埃尔看着那张支票,眼睛都亮了,赶紧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立正敬礼。
“当然!林老先生出面,陆先生自然是清白的良民。随时可以离开!”
……
巡捕房外,夜雨初歇。
街道上坑坑洼洼地积着水,倒映着租界里昏黄的路灯。
林世渊的那辆加长劳斯莱斯停在路边。
“陆贤侄,上车吧,我送你们回饭店。”林世渊站在车门旁,语气温和。
“多谢林老先生解围。不过,不劳烦了。”
陆诚站在台阶上,夜风吹拂着他的长衫。
“我徒弟们还在后面,我们戏班子人多,自己雇车回去便可。今日这五万大洋的垫资,明日庆云班的账房会如数奉还到林府。”
“呵呵,五万大洋?一个唱戏的班子,口气倒是不小。”
站在林语蝶身边的宋子齐,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他上前一步,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上下打量着陆诚,眼神里全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你就是那个在北平闹得沸沸扬扬的陆老板?我当是长了三头六臂呢,原来也是个肉体凡胎。”
宋子齐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透着股子留洋派的傲慢。
“陆老板,时代变了。”
“现在是坚船利炮、科学民主的时代。你那点所谓的花拳绣腿、江湖杂耍,在洋人的马克沁机枪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今晚要不是林爷爷念着旧情,大半夜把我跟语蝶从公馆里叫出来,动用了各方的关系保你,你现在早就被法国人移交给黑龙会,扔进海河里喂王八了。”
“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面对宋子齐这番夹枪带棒的奚落,陆诚身后的顺子和陆锋气得拳头都捏紧了,陆锋那双狼眼里更是凶光毕露,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退下。”
陆诚折扇一抬,拦住了徒弟。
他连看都没看宋子齐一眼。
那种无视,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头大象根本不会在意脚边蚂蚁的叫嚣。
他这种在尸山血海和化劲宗师堆里杀出来的气场,宋子齐这种温室里的公子哥,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不配。
林语蝶微微蹙了蹙眉。
她虽然也觉得宋子齐的话说得有些难听,失了体面,但骨子里,她其实是认同这些话的。
她看着陆诚,眼神平静而疏离。
在她受过的西洋高等教育里,武术、戏曲,那都是旧时代的糟粕。
她接触的都是商界精英、政要名流,谈论的是国际局势、金融走向。
眼前这个穿着旧式长衫,提着木棍的男人,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老先生。”
陆诚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手腕一翻,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那是之前在北平时,林家管事送来退婚时留下的双鱼玉佩的“雄”佩。
“这物件,是当年两位老爷子定下的旧约。”
陆诚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留恋,将那块玉佩递了过去。
“林家如今是高门大户,陆某不过是个走江湖唱戏的,这门亲事,确实不合时宜。”
“今日林老先生仗义疏财,救我戏班于水火,陆某铭记在心。但这信物,还是物归原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免得耽误了林小姐的大好前程。”
林语蝶看着陆诚递出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本以为,这个落魄的戏子在见识了林家的财力和租界的洋枪后,会死皮赖脸地扒着这门婚事不放,当做护身符。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干脆,甚至那态度里,透着一股子仿佛是他看不上林家的清高!
“你……”林语蝶咬了咬下唇,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
然而,林世渊却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块玉佩。
这位在商海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看着陆诚那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模样,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里,闪过一抹赞赏。
他太清楚了,刚才在巡捕房那种阵仗下,还能保持这种定力的人,绝非常人。
“诚子啊。”
林世渊叹了口气,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硬生生把陆诚递玉佩的手推了回去。
“你爷爷当年跟我拜把子的时候,那可是磕过响头的。这玉佩,既然给了你,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退婚的事,那是底下奴才自作主张,我当时在上海谈生意,并不知情。”林世渊瞪了旁边的一名管事一眼,随后又和颜悦色地看向陆诚。
“这信物,你先收着。”
“林老先生,这……”陆诚眉头微皱。
“别急着拒绝。”
林世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
“实不相瞒,老头子我最近,也遇上了点麻烦。”
“洋码头那边,法国人和日本人联手,想吞了我名下的两座面粉厂。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手底下养着不少亡命徒,我身边的保镖,有点压不住阵了。”
林世渊拍了拍陆诚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