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瀛楼里,金碧辉煌。
这天津卫第一等的大饭庄,包下这上下三层,外加八十桌上好的“海参席”,少说也得砸进去三千块现大洋。
三千块大洋啊,能买十几万斤上好的洋面,够前门外那片棚户区的苦哈哈们吃上好几年。
此刻,一楼大厅里,红木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头顶是洋人弄来的琉璃大吊灯,照得那盘子里的“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油光水滑,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可这满堂的宾客,却没人动筷子。
天津卫八大武馆的馆主、青帮洪门的堂主、法租界英租界的华人探长,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那琉璃灯罩里,洋蜡燃烧的“咝咝”声。
“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从大门外的台阶上,一步步传了进来。
“吱呀——”
两扇雕花的楠木大门,被推开了。
一股子带着海河水腥味儿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满堂的烛火一阵疯狂摇曳。
陆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月白长衫,黑布鞋,手里提着一根没有枪头的白蜡杆子。
他没看两旁那些手里暗暗攥着短斧、腰间鼓囊囊的打手,而是微微仰起头,看着这满堂的富贵,轻轻吸了一口气。
“登瀛楼的海参席,闻着是香。”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清朗,回荡在偌大的厅堂里。
“可惜了,这满屋子的脂粉气和菜香,压不住那股子给洋人当狗的骚臭味儿。”
“哗——!”
底下坐着的各路豪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真敢说啊!
当着满堂几百号斧头帮和日本浪人的面,这是直接指着天津武术总会会长马三的鼻子骂啊。
“放肆!”
三楼,那最豪华的“蓬莱阁”包厢外,一圈木雕栏杆后头,传来一声暴喝。
马三穿着那身绛紫色的团花马褂,双手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陆诚。
那双三角眼里,全是怨毒和忌惮。
在他身后,站着面色铁青的日本军官武田少佐,以及十几个手按武士刀的黑龙会浪人。
“陆诚!”
马三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我敬你是个腕儿,在北平城里让你三分。可这是天津卫,是我马三的地盘。”
“你单枪匹马,拿根破木棍子,就想挑了我这百桌大宴?”
“你当你是赵子龙长坂坡救主,还是关云长单刀赴会?!”
陆诚没急着答话。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大厅中央,将手里那根白蜡杆子往青砖地上一拄。
“当。”
一声脆响,犹如戏台上的惊堂木。
“马会长,你错了。”
陆诚抬起头,那双在【火眼金睛】下显得深邃无比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三楼的马三。
“赵子龙那是忠,关云长那是义。”
“我今儿个来,不演《长坂坡》,也不唱《单刀会》。”
陆诚伸手,在自己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上弹了弹。
“今晚,这登瀛楼的场子,我陆诚包了。”
“我要唱一出……《打严嵩》。”
“专打你这种,欺师灭祖,数典忘祖的卖国贼!”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打严嵩》是京剧里著名的老生戏,讲的是忠臣痛打权奸严嵩的故事。陆诚这是把马三比作了遗臭万年的大奸臣。
这那是打脸,这是要把马三的脸皮撕下来放油锅里炸啊!
“八嘎!”
三楼的武田少佐听懂了翻译,勃然大怒,猛地一挥手。
“杀了他,剁成肉泥!”
“动手。”马三也是一声厉吼。
“哗啦啦——!”
一楼大厅里,原本伪装成茶房伙计和宾客的三百多名斧头帮帮众,瞬间扯掉了伪装。
一把把寒光闪闪的短柄利斧,从桌子底下、长衫袖口里抽了出来。
几百号人,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红着眼睛,怒吼着朝大厅中央的那个白衣孤影扑了过去。
“陆爷,快跑啊。”
旁边一桌,那个之前在门口提醒过陆诚的太极门老拳师,终于没忍住,焦急地喊出了声。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这可是三百把斧头啊。
就算是一头大象,也得被乱斧砍成肉酱!
但陆诚,没跑。
他不仅没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武戏,开锣。”
陆诚低语一声。
“嗡——!”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龙吟。
体内的【钓蟾劲】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整整一百年的精纯暗劲,瞬间灌注进这根没有枪头的木棍之中。
“唰!”
陆诚脚下猛地踏出【鬼影迷踪步】,身形不退反进,直接撞进了那黑压压的人群之中。
就像是一滴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砰!砰!砰!砰!”
没有花哨的招式。
形意拳的【崩】、【横】两股劲,被他用这根白蜡杆子施展到了极致。
他手腕一抖,那白蜡杆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
杆子抽打在空气中,竟然发出了犹如鞭炮齐鸣的音爆声!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斧头帮大汉,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
连陆诚的动作都没看清,就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千斤大锤狠狠砸中。
“咔嚓、咔嚓!”
那是肋骨集体折断的脆响。
十几个壮汉,连同他们手里的斧头,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树叶,惨叫着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后排的人群里,砸翻了十几张红木大圆桌。
汤汁四溅,盘碗碎裂。
一招,扫空三丈之地!
“嘶——”
二楼、三楼看着这一幕的军阀头目和武馆馆主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蛮力?!
一根木头棍子,竟然扫出了横扫千军的气势。
“不要怕,并肩子上,他只有一个人,累也累死他。”
斧头帮的几个头目扯着嗓子大喊,挥舞着斧头再次围了上来。
“累死我?”
陆诚身在乱军之中,一袭白衣如同一只穿花蝴蝶。
他冷笑一声。
脚下步法一变,从【鬼影迷踪步】切换成了八极拳的【趟泥步】。
“轰!”
他每一步落下,登瀛楼那一楼厚实的大青砖地面,就会被踩出一个深达两寸的脚印,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挡我者,死。”
陆诚手中的白蜡杆子,不再横扫。
而是化作了一条出海的毒龙。
扎、拿、拦、崩、劈!
每一次杆子点出,必有一个打手被震得大口吐血,倒飞而出。
他没有杀人,但他用的全是最正宗的暗劲。
挨上一棍子,皮肉不破,但五脏六腑瞬间移位,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跟人动手。
这就是化劲宗师的恐怖。
体力绵长不绝,气息如渊如海。
三百个普通的打手,在如今的陆诚眼里,不过是戏台上跑龙套的背景板,连让他流汗的资格都没有。
“太慢了。太笨了。”
“这身段,连我庆云班刚入门的学徒都不如。”
陆诚一边打,嘴里竟然还在一边风轻云淡地点评。
他在人群中穿梭,那白色的长衫上,竟然连一滴鲜血、一滴菜汤都没溅上。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他把这乱战,当成了印证自己化劲修为的试金石。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一楼大厅里,哀嚎遍野。
三百多号斧头帮的精锐,竟然硬生生被陆诚一个人,一根棍,给打得崩溃了。
剩下的一百多人,举着斧头,瑟瑟发抖地退到了墙角,看着那个站在大厅中央,气定神闲的白衣青年,就像是看着一尊不败的神明,再也没人敢上前一步。
“废物,一群饭桶!”
三楼的马三看得眦睚欲裂,一张脸扭曲得如同厉鬼。
他知道陆诚能打,但没想这小子能打到这种非人的地步。
“开枪,二楼的枪手,给我开枪,把他打成筛子!”
马三歇斯底里地咆哮。
“哗啦啦——!”
二楼的环形走廊上,五十个穿着短打的奉天胡子,猛地掀开盖在桌子上的红布。
五十把清一色的德国造毛瑟步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一楼大厅中央的陆诚。
五十把枪,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这可是连化劲宗师都能乱枪打死的阵仗!
“陆爷,小心啊。”那太极老拳师吓得闭上了眼睛。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在封闭的酒楼里震耳欲聋。
五十条火舌,喷吐出致命的金属风暴,瞬间将陆诚站立的位置彻底淹没。
青砖碎裂,木屑横飞。
硝烟弥漫了整个一楼。
“哈哈哈,死了吧,看你还怎么狂。”马三狂笑出声。
武田少佐也松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了一抹讥讽。
“支那的武术,在现代火器面前,不堪一击。”
然而。
等硝烟散去。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一楼大厅中央,那个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地方。
没人。
没有尸体,没有鲜血,连一片白色的碎布都没有。
陆诚,凭空消失了!
“人呢?!”马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趴在栏杆上疯狂地寻找。
“在找我吗?”
一个幽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二楼的环形走廊上传来。
声音就在那群枪手的背后。
“什么?!”
那五十个枪手猛地回头。
只见在那昏暗的走廊拐角处,一袭月白长衫,如鬼魅般静静地站着。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在马三下令开枪的前一秒,陆诚就已经感应到了那漫天的杀机。
他没有硬抗。
而是瞬间施展了燕形身法加上缩骨功。
“燕子钻天”!
借着一楼柱子的反弹力,他在枪响的一刹那,整个人拔地而起,贴着视野的死角,翻上了二楼。
这速度,比子弹扣动扳机还要快上半分。
“开枪,快开枪。”枪手头目惊恐地大吼。
但太近了。
十步之内,人尽敌国!
陆诚没有再给他们开枪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