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子，得准备了。”
周大奎这会儿也换了一身体面的长衫，手里抓着那个紫檀木盒子，里面是大印。
“马三那边的‘金盆洗手’大宴是晚上，咱们这台《挑滑车》是响午。演完了，正好赶过去。”
周大奎眼里藏着忧色，他知道陆诚去那登瀛楼不是为了喝酒。
那是去杀人的。
陆诚没说话，缓缓站起身。
他伸开双臂。
“上靠。”
……
半个时辰后。
中国大戏院。
三千人的池座挤得密不透风。
“听说陆宗师在北平一招就秒了日本剑圣，真的假的？”
“嘿，吹牛皮吧！这唱戏的功夫，那叫‘花活儿’，能跟真刀真枪比？”
“那你瞧着，今儿个天津卫梨园行的小霸王‘云飞扬’也来了，就坐在头排。这位爷可是正经师从化劲宗师的，说是专门来会会北平的‘真佛’。”
台下议论纷纷，气氛燥得像是一锅滚油。
“仓——才——仓——才——！”
锣鼓声炸裂！
大幕徐徐拉开，满台银白。
陆诚现身了。
他一身白靠，背后四面纯白靠旗迎风招展，头戴夫子盔，垂着长长的白绒球。
手中那杆白蜡大枪，没装枪头，却被他那股子“化劲”的气血一催，杆身竟隐隐发出金石嗡鸣。
他在台上一站。
原本嘈杂的剧场，瞬间一静。
冷。
这是一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吹凉的冷意。
台上的陆诚，眼神半闭，那是高宠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
“马来——！”
他跨步而出，每一个身段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
就在这时，突变骤起。
“慢着。”
一道清亮且气力十足的嗓音，猛地从台下第一排飞了上来。
声音不高，却震得靠台近的茶盏嗡嗡作响。
只见一个穿着雪白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年轻人，猛地从池座跃起。
他没踩台阶。
而是像一只大鹞子，凌空横跨三丈，稳稳地落在了戏台边缘。
这一下露出来的轻功，顿时让满座惊呼。
“云飞扬，是云飞扬上台了！”
云飞扬，天津卫如今风头最劲的武生，师从大宗师“铁指”沈从龙。
沈从龙那是袁八爷的至交好友，也是天津武林的神仙人物。
云飞扬看着陆诚，眼里满是不服输的火光。
“陆宗师，久仰了。”
他从背后一探手，竟然也抓出了一杆长枪，纯钢打造，枪尖闪着蓝汪汪的寒芒。
“天津卫的梨园规矩，生脸入行，得先‘拜门’。”
“您这‘百代武圣’的匾，在北平挂得稳，在天津卫，得看我这枪答不答应。”
陆诚看着他，面无表情。
他依然保持着高宠的架势，单手持枪，斜指地面。
“你想怎么比？”
云飞扬长枪一横，气势如虹。
“不比别的。就比这武生的看家本领……枪术。”
“谁要是输了，当众撅断自己的大枪，从此滚出梨园行，终身不得登台。”
“陆宗师，你敢接吗？”
哗——！
全场疯了。
撅枪！
这在梨园行是比杀头还重的赌注。
枪在，人在。枪断，艺亡。
这是要彻底断了对方的生路啊。
周大奎在后台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诚子，别理他，这是日本人挑唆的搅屎棍啊！”
陆诚却在这一刻，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红整脸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好。”
“既然你要撅枪，我便成全你。”
“不过，我赢了，不让你撅枪。”
陆诚抬起大枪，目光平静。
“我要你那块……大戏院的‘出将’牌子，以后给咱们庆云班挪个位置。”
“请。”
云飞扬冷哼一声：“狂妄！”
他动了！
那是正宗的化劲宗师传下的枪法……【夺命十三枪】。
钢枪刺出，瞬间幻化出十二朵枪花，虚虚实实，将陆诚上中下三路全封死了。
“好！”台下叫好声震天。
陆诚没动。
他连内劲都没提，甚至连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暗劲都没使出来。
他就站在原地，在那枪尖离他眉心只剩三寸的一瞬间。
陆诚的手腕，轻轻抖了一个圆。
“拦。”
白蜡杆子只是轻轻搭在了钢枪上。
没有任何撞击声。
那是化劲练到了极致的“粘”。
云飞扬只觉得手中的钢枪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又像是被一条大蟒给缠住了。
他想抽，抽不动。他想进，进不去。
“拿。”
陆诚顺势向后一拽。
云飞扬惊骇发现，自己的重心竟然被带偏了！
那是他在戏台上练了千百遍的身段，此刻却成了陆诚手里的提线木偶。
“扎。”
陆诚反手一抖。
那根没枪头的白蜡杆子，慢悠悠地，却避无可避地，点在了云飞扬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云飞扬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戏台厚实的木板上踩出一个凹印。
最后一步落下，他手中的钢枪竟然嗡嗡乱颤，险些脱手。
全场死寂。
懂行的都看出来了。
陆诚没用力。
他纯粹是用枪术的境界，生生把云飞扬给“玩”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猫捉老鼠。
“再来！”
云飞扬老脸通红，他在天津卫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他疯了一样再次冲上。
枪如暴雨，刺、挑、崩、砸！
陆诚依旧一袭白袍，在那狭窄的戏台上信步闲庭。
他手里那根白蜡杆，此刻仿佛成了神的指挥棒。
每一次拨动，都能精准地卡在云飞扬发力的死角。
“这就是天津卫的枪？”
陆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只有勇，没有魂。”
“看好了。”
陆诚手中大枪突然划出一个巨大的圆。
那是《挑滑车》里高宠挑落滑车的那一股子“旋”劲。
“撒手！”
陆诚轻喝一声。
白蜡杆子在云飞扬的钢枪上一搓。
那一瞬间，云飞扬感觉一股螺旋劲顺着枪杆直钻他的虎口。
“当啷！”
百斤重的钢枪，竟然直接飞上了半空，旋转着扎进了舞台上方的横梁，枪身还在剧烈摇晃。
云飞扬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再看着对面那个连呼吸都没乱半分的男人。
他败了。
败得体无完肤。
败得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着。
“我……我输了。”
云飞扬惨笑一声，双眼失神。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横梁上那杆枪，猛地一咬牙。
“我云飞扬认栽。”
“按规矩，我撅枪，从此滚出梨园。”
他纵身一跃，就要去取那杆枪，一脚踩断枪头。
“不必了。”
陆诚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他的疯狂。
云飞扬身子一僵，落在地上。
“枪是武人的胆。撅了枪，你就废了。”
陆诚拎着白蜡大枪，缓步走到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这枪里虽然没魂，但底子是好的。”
“留着这杆枪，去杀该杀的人。”
“而不是在这方寸戏台上，跟自己人斗狠。”
陆诚指了指那杆飞上横梁的枪。
“那枪，留在那儿吧。”
“当个警醒。”
“以后想动手前，先想想，这枪是为了谁而鸣。”
云飞扬愣愣地看着陆诚。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挑衅，就像是一个在巨龙面前炫耀牙齿的孩童。
人家没拿他当对手，人家是在拿他当后辈。
“陆宗师……”
云飞扬长叹一声，后退三步。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陆诚，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拜，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