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
青莲一见到陆诚,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师父……我……我刚才……”
“起来。”
陆诚笑着把她拉起来。
“做得好。”
“这就叫‘现挂’,也就是临场应变。”
“真正的角儿,不光要功夫好,还得脑子活。”
“不管是金子还是砖头,只要扔上了台,那就是你的戏。”
“接得住,化得开,那就是本事。”
陆诚摸了摸青莲的头,眼神里全是赞赏。
“今儿个这头炮,打响了。”
“从今往后,这四九城的旦角行当里,有你一号。”
青莲破涕为笑,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金戒指。
“师父,这戒指……”
“留着吧。”
陆诚淡淡说道。
“那是你凭本事挣来的‘道具费’。”
“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不开眼的财神爷,你就这么对他。”
“把他当个屁放了,把钱留下。”
“咱们不跟钱过不去,但更不能让钱把咱们的腰给压弯了。”
“懂了吗?”
“懂了!”
青莲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
经此一事,庆云班的名声更响了。
不仅武戏硬,文戏也灵。不仅师父是宗师,徒弟也是个顶个的人才。
最关键的是,这庆云班有股子“气”。
不论是面对日本人的刀,还是军阀的枪,亦或是富家少爷的钱。
他们都能接得住,化得开,还得体体面面地把戏唱下去。
……
夜深了。
陆诚打发走了徒弟们,独自一人走出了戏园子。
前门大街上,灯火阑珊。
路边有个卖馄饨的小摊子,锅里冒着热气,柴火噼啪作响。
摊主是个老头,见陆诚过来,赶紧擦了擦板凳。
“陆爷,您散戏了,来碗馄饨暖暖身子?”
“来一碗,多放香菜,多放辣油。”
陆诚坐下来,也不嫌板凳硬。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皮薄馅大,汤里漂着紫菜虾皮,香气扑鼻。
陆诚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热汤。
辣,烫,鲜。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下去,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他看着这空荡荡的大街,看着远处那偶尔闪过的车灯。
心,彻底静了下来。
“这日子……”
陆诚眯了眯眼。
“虽然乱,但也挺有滋味。”
“只要这碗馄饨还能热乎着吃到嘴里,这戏……就能一直唱下去。”
他大口吃着馄饨,像是吃着这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就在这最后一口热汤下肚,浑身毛孔舒张的惬意时刻,陆诚的脑海中,突然微微一震。
那行熟悉的金色字迹,带着一股子灵动跳跃的气息,缓缓浮现。
【当前剧目:《拾玉镯》】
【主演:青莲、红玉(亲传弟子)】
【幕后主导:陆诚】
【评语:“机变无双,化险为夷。面对权贵刁难,不卑不亢,那一记‘现挂’,不仅救了场,更演出了少女的灵动与骨气。戏假情真,弟子虽稚嫩,却已得‘灵’字真髓。名师出高徒,教化之功,善莫大焉。”】
【综合评价:甲下(灵机一动,满堂喝彩)】
【获得奖励:玲珑心!】
【玲珑心:七窍玲珑,心如明镜。悟性极大提升,研习任何武学招式皆可一日千里,举一反三;洞察人心,思虑周全,无论戏里戏外,皆能看破迷障。】
“玲珑心?”
陆诚微微一怔,随即只觉得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有热流灌顶,也没有气血翻涌。
而是一种……“清凉”。
就像是三伏天里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又像是久积灰尘的镜子被瞬间擦拭干净。
“嗡——”
在那一瞬间,陆诚感觉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晰。
以前练武时遇到的一些晦涩难懂的关卡,比如那《形意真诠》里关于“龙形”变化的几句口诀,此刻在脑海中一过,竟然瞬间通透,仿佛那道理原本就摆在那里,只是以前自己眼拙没看见。
“好东西。”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玲珑心】虽不直接增加功力,但却是练武修道的顶级天赋。
有了它,以后再学什么新功夫,那就是看一遍就会,练一遍就精。
“青莲这丫头,这次倒是立了大功了。”
陆诚放下少了一角的粗瓷碗,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放在桌上,没让老头找零。
他站起身,感受着那颗“七窍玲珑心”带来的通透感,只觉得这就连夜色都变得格外生动起来。
……
日子像是这前门大街上的流水,不紧不慢地淌着。
自打那日青莲丫头在台上露了那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现挂,庆云班算是彻底在这四九城的旦角行当里站稳了脚跟。
哪怕是那挑剔的八旗遗老,见了青莲也得竖个大拇指,道一声“灵气逼人”。
陆宅后院,海棠花谢了,石榴花又开了,红彤彤的像是一团团火,烧得人心头热乎。
这一日晌午,日头毒辣。
陆诚没在屋里歇晌,而是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宽大的绸裤,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手里没拿兵器。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摆着个“混元桩”的架势。
汗水顺着他那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肌肉线条滚落,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在练气。
不是【钓蟾劲】那种刚猛的吞吐,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洗练”。
自从得了那五十年暗劲灌顶,他体内的气血虽然雄浑,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像是一库的好水,却缺了疏通的渠道。
“形意十二形……”
陆诚心中默念。
这段日子,他把韩老爷子送的那本《形意真诠》翻烂了。
有了【玲珑心】的加持,那书里原本晦涩难懂的拳理,如今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白话文一样简单明了。
龙、虎、猴、马、鸡、鹞、燕、蛇、台、鹰、熊、鼍。
这十二形,每一形都对应着人体的一条大龙,一种劲力。
他现在龙、虎、猴、燕、熊这五形算是练到了家,有了神意。
但剩下的,尤其是那“蛇形”和“鹰形”,总是差了点火候。
“蛇主缠绕,鹰主抓扣。”
“这两样,若是练成了,配合我的暗劲,那就是近身短打的绝杀。”
陆诚想着,身形突然一动。
他的脊椎骨像是一条大蟒蛇,诡异地扭动了一下。
整个人瞬间贴地滑行,双手如蛇信般探出,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残影。
紧接着,身形暴起,五指成钩,如苍鹰搏兔,狠狠抓向树干。
“嗤啦!”
那坚硬的老槐树皮,竟然被他这一抓,硬生生撕下来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木茬。
但这不够。
陆诚看着指尖的木屑,摇了摇头。
“还是太硬。”
“没有那种‘透’进去的阴柔劲儿。”
“看来,光靠自个儿瞎琢磨,还是差点意思。”
正琢磨着,前院传来了脚步声。
听声音,脚步虚浮,有点拖沓,不像是练家子,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富贵闲人。
“陆宗师,陆爷。”
那爷的声音传了进来。
陆诚收了势,拿毛巾擦了擦汗,披上件单衣,迎了出去。
“那爷,这大热天的,您怎么来了?”
那爷今儿个穿了件葛布的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扇得呼呼作响,脑门上全是汗。
但他脸上那股子喜色,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陆爷,大喜啊。”
那爷一见陆诚,赶紧拱手。
“上次您不是让我帮着踅摸些宫里的老物件,尤其是跟武学沾边的吗?”
“这不,我有信儿了。”
“哦?”陆诚眼睛一亮,把那爷让进屋里,倒了杯凉茶。
“什么好东西?”
那爷喝了口茶,缓了口气,才神神秘秘地说道:
“是本拳谱。”
“而且是……八极拳的真传孤本!”
“八极拳?”
陆诚眉毛一挑。
他想起了那个死在他手里的纳兰元述,那小子的【猛虎硬爬山】确实霸道,刚猛无铸。
还有昨晚碰到的那个中年人,拳劲惊人,远超寻常暗劲武师。
论杀伐之力,八极拳在武学中绝对位居前列。
若是能得到八极拳的真传,哪怕不练,借鉴一下其中的发力技巧,对他的形意拳也是大有裨益。
尤其是现在有了【玲珑心】,这种借鉴融合的速度,将会快得惊人。
“在哪?”
“就在……霍家。”
那爷压低了声音。
“不是天津那个霍家,是当年在宫里当过大内侍卫总管的‘霍殿阁’那一脉的旁支。”
“这家人虽然没落了,但手里据说藏着霍殿阁当年亲手批注的《八极拳谱》。”
“最近这家的小少爷染上了烟瘾,正四处变卖家产呢。”
“我托人问了,那拳谱还在,只要价钱合适,就能出手。”
陆诚听完,二话没说,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一百大洋的银票,拍在桌上。
“那爷,劳烦您跑一趟。”
“这东西,我要了。”
“价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快,别让别人截了胡。”
那爷看着那银票,眼珠子都直了。
二百大洋!
这陆宗师出手,就是阔绰。
“得嘞,您擎好吧,今儿个晚上我就把东西给您送来。”
那爷揣好银票,兴冲冲地走了。
……
入夜。
那爷果然没食言,赶在晚饭前就把东西送来了。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本蓝皮的线装书,纸张泛黄,边角都磨损了,透着股子岁月的沧桑。
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八极真意】。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旁边还配着栩栩如生的人物插图,每一个动作、每一条经络的走向,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些红色的朱批,字字珠玑,透着一股子宗师的见地。
“好东西。”
陆诚只翻看了几页,就忍不住赞叹。
这书里记载的,不仅仅是招式,更是八极拳“发劲”的秘诀。
那种“崩、撼、突、击”的爆发力,那种“挨、帮、挤、靠”的近身短打,简直就是为实战而生的杀人技。
得益于【玲珑心】的加持,陆诚看这拳谱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那些复杂的发力技巧,在他脑海中迅速分解、重组,与他自身所学的形意拳相互印证。
“若是能把这里面的发力技巧,融入到我的‘熊形’里……”
陆诚脑海中灵光一闪。
熊形主沉稳,八极主刚猛。
两者若是结合,那就不再是单纯的“撞”,而是带着炸药包一样的“崩撞”。
那威力,绝对能翻倍。
陆诚如获至宝,当即就在书房里研读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整夜。
……
第二天一早。
陆诚顶着两个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地走出了书房。
他来到后院,看着那棵可怜的老槐树。
“试试。”
陆诚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扎了个马步。
这不是形意的三体式,而是八极拳的“两仪桩”。
“哼!”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那是著名的“擤气”。
随着这声哼,他体内那庞大的暗劲,瞬间按照八极拳的路线运转,汇聚到了右肩。
“靠。”
陆诚身形一晃,猛地向老槐树撞去。
这一撞,看着跟以前的熊撞差不多。
但在接触树干的一瞬间。
“崩——!!”
一声爆响。
那棵合抱粗的老槐树,竟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树叶像是下雨一样哗哗往下落。
而在陆诚肩膀撞击的地方。
树皮没有破。
但里面的树干,却发出了一连串“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那是……内伤。
劲力透进去了,直接把树心给震碎了。
“成了!”
陆诚大喜。
这就是八极拳的“透劲”,配合上他的暗劲,简直就是无坚不摧的攻城锤。
这就是【玲珑心】的恐怖之处,一夜之间,便将一门高深拳法的精髓融入己身。
就在这时。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干什么的,这是陆宅,也是你们能乱闯的?”
是顺子的声音,带着怒气。
“让开,我们要见陆宗师。”
一个有些嚣张,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传来。
陆诚眉头一皱,收了功,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大门口。
顺子正带着几个师弟,堵着一群人。
那群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练功服,腰扎白带,看着像是某个武馆的弟子。
领头的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把九环大刀,正一脸凶相地跟顺子对峙。
“怎么回事?”
陆诚淡淡开口,那群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师父,这帮人说是‘通州八极门’的,非要见您,说咱们偷了他们的拳谱,要来讨个说法。”
顺子气得脸红脖子粗。
“八极门?”
陆诚目光扫过那群人,最后落在那个领头的汉子身上。
“我就是陆诚。”
“你们说我偷了拳谱,有何证据?”
那汉子一见陆诚,气势稍微弱了几分,毕竟人的名树的影,陆诚的凶名在外。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陆宗师,我是通州八极门的教头,赵四海。”
“前几日,我家少馆主不懂事,把家传的《八极真意》给偷出来卖了。”
“我们查到了,那拳谱最后是落到了您手里。”
“那是我们八极门的命根子,还请陆宗师……归还!”
原来是这么回事。
陆诚心中了然。
那个卖书的败家子,原来是偷出来的。
这事儿,确实有点麻烦。
按照江湖规矩,买卖赃物,虽然不知情,但也得有个说道。
而且人家找上门来了,那是占着理的。
“拳谱确实在我这儿。”
陆诚没有否认,坦荡地点了点头。
“但我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花了二百大洋。”
“你们想要回去?”
“可以。”
陆诚笑了笑。
他倒并非不愿归还,贪图八极拳谱,只是眼下拳法初成,正需找人印证自身,为防止对方不愿全力出手,故意激道。
“按照江湖规矩。”
“既然是武林中的东西,那就用武林的方式来解决。”
“我也不欺负你们。”
陆诚指了指赵四海。
“你既然是教头,想必手上有点功夫。”
“咱们搭把手。”
“你若是能赢我一招半式,拳谱我双手奉上,分文不取。”
“若是你输了……”
陆诚眼神一冷。
“这拳谱就归我了,那二百大洋,算是给你们少馆主的买药钱。”
“怎么样,敢不敢?”
赵四海一听,脸色变了又变。
跟陆诚动手?
那不是找死吗?
连日本剑圣都被打跑了,他一个暗劲教头算哪根葱?
但这么多人看着,要是认怂了,八极门的脸也就丢尽了。
“好!”
赵四海一咬牙,把心一横。
“既然陆宗师划下道儿来了,我赵某人若是退缩,也没脸回通州了。”
“请!”
……
演武场上。
气氛凝重。
庆云班的弟子和八极门的弟子分列两旁,一个个屏息凝神。
赵四海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提着九环大刀,摆了个“夜战八方”的架势。
陆诚却依旧穿着长衫,手里甚至还拿着那把折扇,连兵器都没拿。
“请。”
陆诚单手背负,做了个请的手势。
“喝!”
赵四海也不客气,大吼一声,大刀带着呼呼的风声,一记“力劈华山”就砍了下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有点功夫。
但在陆诚眼里,却慢得像蜗牛。
他脚下【鬼影迷踪步】一滑,身子微微一侧,那刀锋就贴着他的衣角劈空了。
“当!”
大刀砍在地上,火星四溅。
还没等赵四海变招。
陆诚动了。
他没有用别的功夫。
用的正是昨晚刚学会的……八极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