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顺子和陆锋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师父,这孙子欺人太甚,那是邢大帅的外甥又怎么样?我这就去废了他!”
陆锋咬着牙,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杀气腾腾就要往外冲。
“站住。”
陆诚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他伸手,一把按住了陆锋的肩膀。
那只手修长有力,硬生生把陆锋这头即将暴走的狼崽子给按在了原地。
“师父!”
陆锋急红了眼,“人家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您就这么看着?”
顺子也是一脸的不解和憋屈:“是啊师父,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陆诚没有看他们,那双眸子直直地盯着台上惊慌失措的青莲。
“拼?”
“怎么拼,冲上去把人杀了?”
“那……那就这么忍了?”陆锋拳头捏得咯咯响。
“谁说要忍了?”
陆诚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但现在,戏还没唱完。”
“记住,我们是吃这碗饭的。”
“在台上,戏比天大。”
“只要锣鼓点没停,只要大幕没落下,哪怕天塌下来,这出戏也得给我唱圆满了!”
陆诚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变得森然。
“这口气,不是不报。”
“而是……现在还在台上。”
“等下了台,大幕一拉。”
“咱们再慢慢跟他们……算这笔账。”
陆诚没有走上前台,而是站在侧幕的阴影里。
他深吸一口气。
【钓蟾劲】微微运转,腹腔内气流涌动,运用了一种极为高深的内家发声法门。
也就是戏曲行当里传说的“云遮月”嗓子练到极致后的变种。
声音凝成一线,聚而不散。
“孙玉姣——”
这一声唤,不高,不低,钻进了青莲的耳朵里。
就像是师父站在她身边耳语一样。
青莲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侧幕。
虽然看不见师父,但那个熟悉的声音让她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别慌。”
陆诚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石头。”
“把它捡起来。”
“那是傅公子送你的‘聘礼’,也是你的‘道具’。”
“接着演。”
“把这段插曲,融进戏里去。”
融进戏里?
青莲一愣,随即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想起了师父教的:戏比天大,只要站在台上,你就是戏里的人。
既然是戏里的人,那这就是戏里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原本惊慌的神色,瞬间变成了……惊喜,还有一丝少女特有的贪财和狡黠。
她看着地上那枚金戒指,还有那即将落下的银元。
并没有躲闪。
而是做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卧鱼”动作,身子柔软地伏低,水袖一挥。
“哎呀——”
这一声念白,娇俏,惊喜。
“莫不是那天上的财神爷,看奴家喂鸡辛苦,特意赏下来的金蛋蛋?”
她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金戒指,对着灯光照了照,又用牙咬了咬。
那个动作,那个神情,活脱脱就是一个没见过大世面、又贪财的小家碧玉。
“嘻嘻,真金的呢!”
她把戒指往怀里一揣,又冲着二楼那个方向,盈盈一拜。
这一拜,不是拜刘胖子。
是拜“财神爷”。
“多谢财神爷赏饭!”
“但这酒嘛……”
青莲眼珠子一转,露出几分羞涩的神情,那是孙玉姣对傅朋的一片痴心。
“奴家这杯酒,只留给那意中人喝。财神爷虽好,可也管不了人家闺房里的事儿呀!”
这一改,绝了。
原本尴尬、甚至带着侮辱性的砸场子,瞬间变成了戏里的一段插曲。变成了孙玉姣面对诱惑,却坚守本心的一场“考验”。
不仅没断了戏,反而让这个人物的形象更加丰满,更加可爱,也更加有骨气了。
“好!!!”
“哈哈哈哈,这丫头机灵。”
“骂得好,有钱了不起啊?人家姑娘心里有人了!”
“这就是庆云班的角儿,有骨气!”
台下的观众瞬间反应过来,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热烈的掌声和笑声。那笑声里,带着对权贵的嘲弄,也带着对这小姑娘的佩服。
二楼包厢里。
刘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本来是想激怒陆诚,或者羞辱这戏班子,好找借口发难。
结果呢?
人家根本没接他的茬,反而把他当成了戏里的“冤大头财神爷”,把他扔的钱当成了道具,还软软地顶了回来。
这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伤着人,反而把自己给闪了一下。
而且,底下的哄笑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品的傻子。
“妈的……”
刘胖子骂了一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想要发作。
“少爷,不可!”
旁边的副官赶紧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满头大汗。
“您看那边……”
副官指了指戏园子的侧幕。
虽然隔着老远,灯光昏暗。
但刘胖子却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是一道从黑暗中射出来的目光,冷,冷得像是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风。
陆诚就站在那里,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说话。
但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杀意,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直接架在了刘胖子的脖子上。
直觉告诉刘胖子,如果他现在敢拔枪,下一秒,死的一定是他。
“这陆诚……邪门。”
刘胖子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那是生物本能的恐惧。
“走。”
刘胖子一脚踢翻了椅子,把那把西洋折扇狠狠摔在地上。
“陆诚……算你狠。”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侧幕。
看着刘胖子离去的背影,陆诚眼中的寒光并未消散,反而越聚越浓。
“师父,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陆锋不甘心地问。
陆诚转过身,看着台上依旧在从容演出的青莲,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
“走?”
“这世上,哪有白占的便宜?”
……
戏园子外,天色阴沉,胡同里穿堂风刮得呼呼作响。
刘胖子带着几个副官,骂骂咧咧地刚转过那个拐角,准备上车。
突然,一道庞大如山的黑影,像是堵墙一样,毫无征兆地横在了路中间。
“谁?好狗不挡道!”刘胖子正在气头上,张嘴就骂。
那黑影没动,只是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露出了一张满是肥肉,却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大脸。
正是佟三斤。
这前清善扑营的头等布库,今儿个没穿那身搓澡的短打,而是换了一身宽大的练功服,肚子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
“刘少爷,戏听完了,赏钱也扔了,但这嘴还没擦干净就想走?”
佟三斤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阴狠。
“咱们庆云班的规矩,来了是客,但若是恶客,那就得留下点东西再走。”
“死胖子,你找死。”
刘胖子大怒,一挥手,“给我废了他!”
几个副官刚要拔枪,佟三斤却动了。
这一动,那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三百斤的身躯竟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是一辆肉弹战车,轰隆隆地撞了过来。
“砰!砰!”
两个副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得飞了出去,那是实打实的“贴身靠”。
就在佟三斤那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即将抓向刘胖子的脖领子时。
“哼。”
一声冷哼,从刘胖子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只看着并不粗壮,甚至有些干瘦的手,轻飘飘地探了出来,搭在了佟三斤那粗壮的手腕上。
就是一个简单的“搭手”。
佟三斤只觉得一股子怪力传来。
那力道不像陆诚的刚猛,也不像纳兰元述的阴毒,而是一种……“沉”。
沉得像是一座山压在了手腕上。
“朋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嗯?”
佟三斤心头一惊,本能地使出了善扑营的“卸劲”绝活,那一身肥肉波浪般颤动,想要把这股力道滑过去。
可那只手,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脉门。
“好一身横练的肥肉,可惜,这力气使得太散。”
说话的是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
这人四方脸,浓眉大眼,太阳穴微微有些塌陷,看着不像是个练武的,倒像是个账房先生。
但他站在那儿,脚下的青砖无声无息地裂开了几道细纹。
“起!”
中年人手腕一抖。
佟三斤那三百斤的身躯,竟然被他这一抖,硬生生地给带偏了重心,踉跄着向旁边跌去。
“高手!”
佟三斤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没下死手。
刚才那一下,若是对方用的是“寸劲”或者“透骨劲”,他这只手腕子早就碎了。
对方这是在警告,也是在留力。
“你是谁?”佟三斤稳住身形,一脸警惕。
中年人没说话,只是挡在刘胖子身前,负手而立。
就在这时。
“呼——”
一阵风起。
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佟三斤的身后。
一只修长、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了佟三斤那宽阔的后背上。
“佟爷,借你身子一用。”
陆诚的声音,平淡地响起。
紧接着。
“轰!!”
佟三斤只觉得一股子无法形容的恐怖热流,顺着陆诚的掌心,瞬间灌入了他的体内。
那不是普通的内劲。
那是……
陆诚脑海中,《伐子都》那幅图谱疯狂闪烁。
逆转河车,毛孔开合。
气血如炸药般在体内引爆,化作了一股无坚不摧的……【罡气】!
佟三斤只觉得自个儿这身肥肉仿佛充了气一样,每一根汗毛都炸立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顺着那股子劲力,猛地向前一步,肩膀一靠。
这一靠,那是陆诚借他的身子,打出的一记“隔山打牛”。
“崩——!!!”
空气中竟然爆出了一声如同闷雷般的炸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佟三斤的肩膀处喷薄而出,直冲那中年人而去。
那中年人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瞬间勃然变色。
“罡气?!”
他双臂猛地交叉在胸前,摆出一个“铁门闩”的架势,浑身大筋崩起,想要硬抗。
但那股子力量太霸道了。
那是把化劲练到了极致,劲力透体而出才能形成的罡气啊。
“砰!”
一声巨响。
中年人只觉得双臂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撞中,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整个人离地而起,向后滑行了足足三丈远,双脚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直到撞在墙根底下,才勉强停住。
“噗……”
中年人胸口一闷,强行咽下一口逆血,抬头看向陆诚,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这……这是罡气?!”
“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
他不信。
他在金陵那边,见过的宗师如过江之鲫,哪怕是那位号称“神枪”的李书文,在这个年纪也没有这等修为啊。
“没什么不可能。”
陆诚从佟三斤身后缓缓走出,月白长衫随风轻摆,神色淡漠如水。
“我不信,再来!”
中年人也是个武痴,也是个心气儿极高的人。
被一个后生晚辈一招逼退,这让他那颗早已沉寂的武心,瞬间燃烧了起来。
“喝!”
他一声暴喝,周身骨节噼啪作响,气势顷刻间攀升至顶峰。
暗劲已然圆满,此刻更是半只脚已然踏入了化劲之境!
他动用了一种小禁术,可透支气血。
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带着惨烈的杀气,就要再次冲上来。
“慢。”
陆诚却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摆出迎战的架势,而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中年人。
【火眼金睛】下,他看清了这人体内的气血运行,那是正宗的八极拳路数,而且气血纯正,透着股子浩然之气。
最重要的是,刚才他对佟三斤,确实留了手。
这说明,此人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不过是各为其主。
“我劝你,不要再动手。”
“你今年不过四十岁,正是气血最旺盛,也是‘由武入道’最关键的几年。”
“你这一身功夫练得不容易,半只脚已经跨进了化劲的门槛。”
“若是今日死在这里……”
陆诚眼神微冷。
“那是国家的损失,也是武林的损失。”
“你……”中年人身形一滞,那股子冲锋的势头硬生生被这几句话给截住了。
“狂妄,你说我会死?”中年人咬牙道。
“会。”
陆诚只回了一个字。
下一秒。
轰!
陆诚的双眸之中,金光爆射。
识海深处,那两幅绝世图谱同时震动。
一尊红袍钟馗,拔剑怒目,镇压一切邪祟!
一头吊睛白虎,衔尸回头,散发滔天凶威!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完美融合的恐怖拳意,顺着陆诚的目光,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那一瞬间。
在那个中年人的精神世界里。
眼前的陆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顶天立地的神魔,正如神祗般俯瞰着他这只蝼蚁。
“这……这是什么拳意?!”
中年人的心神剧烈动摇,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他在金陵,在总统府,见过无数的高手。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霸道,甚至已经超脱了凡俗武学范畴的拳意。
他的直觉在疯狂尖叫。
会死!真的会死!只要自己敢再迈出一步,绝对会被这股力量撕成碎片!
他那原本坚定的战意,在这股如山如海的拳意面前,像是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瓦解。
他僵在原地,迈出去的那只脚,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这……怎么可能……”
中年人喃喃自语,脸色苍白。
“沈爷,沈爷您愣着干嘛啊?!”
一旁的刘胖子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只看见自家从金陵请来的大高手被陆诚几句话给吓住了,顿时急了。
“您可是金陵那边派来的,给大总统当过贴身保镖的啊。”
“这小子就是个唱戏的,您快出手,废了他啊。”
“闭嘴!”
被称为沈爷的中年人猛地回头,厉喝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一身的架势,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陆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忌惮,更有……一丝对同类强者的敬重。
“陆宗师。”
沈爷拱了拱手,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沈某……看走眼了。”
“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欺我。”
“沈爷,你……”刘胖子傻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爷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刘胖子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厌恶。
“刘少爷。”
“我奉金陵那边的命令,来这北平,是为了保护邢大帅的安全,是为了国家的体面。”
“不是来给你这种纨绔子弟当打手,欺男霸女的。”
“今天陪你来,我只是想见识见识这位传说中的陆宗师的手段。”
沈爷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陆诚一眼,似乎要将这个年轻人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如今,我也见识过了。”
“名不虚传,甚至……犹有过之。”
“至于你……”
沈爷掸了掸衣袖,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
“我没有保护你去送死的义务。”
“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担着吧。”
说完,这位半步化劲的高手,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只留下刘胖子一个人,站在风口里,看着步步逼近的陆诚和摩拳擦掌的佟三斤,两条腿像是弹琵琶一样,抖得停不下来。
“陆、陆爷……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
陆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淡然道。
“那就把这误会……好好算算。”
片刻后。
胡同里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
“啊——!我的腿!别打了,我给钱,我给钱啊!”
“……”
等陆诚几人回到梨园,戏已经演完了。
青莲和红玉那是满载而归。
不仅收获了满堂彩,还收了一堆的赏钱,光是那枚金戒指就值不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