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台大营外,荒草滩。
夜雾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从那黑黢黢的松林子里漫出来,把这原本就肃杀的军营给罩得严严实实。
这雾带着股子土腥味,还有还没化干净的雪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嘚嘚、嘚嘚……”
一阵轻快却有些虚浮的马蹄声,从迷雾深处传来。
营门口,探照灯的光柱子在雾里成了两道浑浊的光晕,照不远。
几个负责守夜的大兵正缩在沙袋工事后面,裹紧了羊皮大衣,一个个冻得直跺脚,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倒春寒冻死牛啊。”
“哎,听见没?有动静!”
一个班长模样的老兵耳朵尖,猛地端起手里的汉阳造,哗啦一声拉了枪栓。
“什么人?口令!”
没人应声。
只有那马蹄声越来越近,透着股子熟悉的节奏。
紧接着,一团红云似的影子,慢悠悠地从白雾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匹马。
通体枣红,汗如血浆,神骏非凡,正是那匹刚才发了疯跑出去的汗血宝马!
只不过这会儿,这烈马没了刚才那股子要踢死人的暴躁劲儿。
它耷拉着脑袋,喷着响鼻,那缰绳还在地上拖着,看着像是跑累了,自个儿认识路回来的。
“哎哟,是那匹祖宗。”
班长把枪一收,眼珠子都亮了,那可是大帅的命根子啊。
“快快快,把拒马搬开。”
“这畜生自个儿回来了,咱们不用挨大帅的鞭子了。”
十几个大兵喜出望外,呼啦啦地冲上去。有的去牵缰绳,有的去摸马背,一个个跟见了亲爹似的。
“这马咋这么乖了?”
有个新兵蛋子嘀咕了一句,“刚才不是还踢断了老刘的肋骨吗?”
“嗨,畜生嘛,跑累了知道找槽头吃料。”
班长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赶紧牵进去,给大帅报喜。”
大门口乱成了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匹失而复得的宝马身上。
没人注意到。
就在那匹马穿过探照灯死角的一瞬间。
一道黑得像是从墨汁里捞出来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马腹底下“滑”了出来。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那黑影脚尖点地,身子贴着地面,顺着那一阵穿堂风,轻飘飘地掠过了两层铁丝网。
太快了。
快得连那守门的狼狗都没来得及叫唤一声,只觉得鼻尖一凉,那人就已经进了内营。
陆诚贴在一处暗堡的墙根底下,调整着呼吸。
【龟息功】运转到了极致,体温也降到了和周围墙砖一样的冰冷。
他抬头,透过那张金灿灿的美猴王面具,那一双眸子里金光流转。
眼前的迷雾层层剥离。
几十米外,一队巡逻兵正整齐划一地走过。
房顶上,暗哨手里的烟头忽明忽暗。更远处,那座戒备森严的师长官邸,就像是一座钢铁铸成的堡垒,矗立在黑暗中。
“周一……”
陆诚脑海中浮现出姚红给的那张布防图。
“按照图上说的,这老狐狸生性多疑,狡兔三窟。”
“周一晚上,他不睡正房,也不睡姨太太房里。”
“他睡在……那个地方。”
陆诚的目光,越过重重院落,锁定在了官邸最后方,一座看似不起眼,实则视野极好,易守难攻的三层小钟楼上。
那里,原本是用来挂防空警报的。
现在,被改成了张师长的“安全屋”。
“登高望远,居高临下。”
“老东西,倒是挺会挑地方。”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如果是以前,这种孤悬高处、四周毫无遮挡的地方,确实是刺客的死地。
但今晚……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凉的“鬼手”飞爪。
“对于猴子来说,越高的地方,越是坦途。”
……
潜入,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或者说,对于一个拥有【趋吉避凶】直觉和【鬼影迷踪步】身法的宗师来说,这些看似严密的防线,处处都是漏洞。
探照灯扫过来的一刹那,他是一块石头。
巡逻队走过的一瞬间,他是房檐下的一团阴影。
他就这么一步步,像是一个幽灵,逼近了那座钟楼。
钟楼下,守卫森严。
两个加强班的士兵,架着两挺轻机枪,封锁了唯一的楼梯口。
“硬闯不行。”
陆诚眯了眯眼。
他抬头看去。
钟楼高约十丈,墙体是用青砖砌的,光滑陡峭,上面还拉着带倒刺的铁丝网。
只有最顶层的窗户,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既然不能走门,那就……走墙。”
陆诚绕到了钟楼的背面。
这里是排污渠的出口,也是唯一的视线死角。
但这里也是最难攀爬的地方,墙面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连个落脚点都没有。
陆诚深吸一口气。
右手猛地一甩。
“咻——”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那把“百炼鬼手”飞爪,带着那根坚韧无比的乌金丝,直冲云霄。
没有发出“叮当”的撞击声。
陆诚的手法极其精妙,用的是“软”劲。
飞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扣住了顶层窗台的边缘。
而且是扣在了那层厚厚的窗帘布后面,发出的声音被布料吸收,微乎其微。
陆诚轻轻拽了拽乌金丝。
纹丝不动。
稳了。
他将乌金丝在腰间缠了一圈,随后整个人像是壁虎一样,贴上了墙面。
壁虎游墙。
他手脚并用,并没有完全依赖绳索,而是将暗劲灌注在四肢百指,每一次抓扣,手指都像是钢钉一样扣进砖缝里。
嗖、嗖、嗖。
他在垂直的墙面上飞速上窜,身形轻灵得不像话。
十丈高楼,不过须臾之间。
就在他即将到达顶层窗户的时候。
突然。
“谁?!”
头顶上方,一个带着杀气的声音响起。
陆诚心头一跳。
【趋吉避凶】瞬间报警,头皮发麻。
只见那窗户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里,竟然藏着一个暗哨。
那暗哨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一把加了消音器的勃朗宁,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挂在半空中的陆诚。
太阴了。
这地方竟然还藏着人。
那暗哨显然也没想到有人能从这光溜溜的后墙爬上来,但他反应极快,手指已经扣向了扳机。
距离只有不到两米。
陆诚悬在半空,避无可避。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陆诚没有松手下坠,那样会惊动下面的守卫。
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的左手,猛地从怀里探出。
“着!”
一枚只有拇指肚大小,边缘却磨得锋利如刀的……飞蝗石。
陆诚没有用那种需要蓄力的大动作。
而是手腕一抖,用了一股子形意拳里的“弹”劲。
指如机簧。
“噗!”
一声像是戳破烂西瓜的声音。
那枚飞蝗石,带着陆诚那股子透骨的暗劲,精准无比地打进了那个暗哨的眉心。
直接嵌了进去!
那暗哨连哼都没哼一声,眼里的神采瞬间涣散,手指僵硬在扳机上,却再也没力气扣下去。
尸体一软,就要往外栽倒。
若是掉下去,“砰”的一声,全营都得炸。
“麻烦。”
陆诚眉头一皱。
他双脚猛地一蹬墙面,借着乌金丝的拉力,整个人在空中荡起一个弧度。
在那尸体即将掉落的一瞬间。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尸体的衣领。
二百多斤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势头。
陆诚只觉得手臂一沉,骨骼发出咯吱声。
但他硬是用那一股子【钓蟾劲】的气力,给扛住了。
随后,他如同一只大猿猴,提着尸体,几个起落,翻进了那个通风口。
轻轻地,将尸体放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异响。
“呼……”
陆诚蹲在黑暗的通风管道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好险。
这丰台大营,果然步步杀机。
他顺着通风口,看向屋内。
屋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真皮沙发,留声机里正放着低沉的周璇的《夜上海》。
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女人,正背对着窗户,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那背影,婀娜多姿。
正是白凤。
“张师长呢?”
陆诚目光扫视全屋。
没人。
除了白凤,屋里空荡荡的。
“难道情报有误?”
陆诚心中疑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笃笃笃。”
有人敲门。
“进来。”白凤赶紧放下酒杯,转身喊道,声音慵懒。
门开了。
一个副官模样的军人走了进来,敬了个礼。
“姨太太,马回来了。”
“马?”
白凤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
“你是说……那是日本人送的那匹汗血马,找回来了?”
“是,刚跑回来的,就在楼下马厩。”
“太好了。”
白凤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那畜生可是大帅的心头肉,要是真丢了,咱们都得吃挂落。既然回来了,那就好生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