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宁转身走向小庐,推门而入。
陈易生龙活虎地坐了起来,问:“走远了?”
“走远了。”
“那你我……”
“还废话?”她冷笑一声。
不一会,女侠的冷笑便被堵在了嘴里,再笑不出来。
……………………
待二人缠绵过后,东宫若疏都还没穿完贝壳回来,陈易与闵宁依偎在篝火前,他听她讲起一路走过江湖的故事。
闵宁斜倚在陈易肩上,半湿半干的长发散在肩头,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想到哪便说到哪。
她说她出长安在凉州附近碰上一伙马匪劫道,她发现那伙马匪是被当地大庄园逼逃的农奴,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落草,动过念头放过,但却发现他们吃人,男女老少都在一个锅里,遂尽数杀之。又说起带庆梨路上投宿酒家,夜半却见胡姬斟酒爬床,想也不想一拳砸去,才知道一切都是海市蜃楼的幻景。再走荒漠,投宿尼姑庵,离开时顺道便送信去给一位隐世多年的尼姑,那尼姑年轻时也是中原有名的女侠,不知为何忽然剃度出家,躲在深山里种菜养花。尼姑留她吃了一顿斋饭,席间说起一桩旧事,当年她艳名动江湖,引得两个人杰为她厮杀,她只倾心其中一人,而那人却为另一人所杀,她就此逃禅入西域,遁入空门。
马匪、胡姬,陈易都不感冒,听过之后,倒对那尼姑的故事有些兴趣,道:“女人的江湖虽然平淡,却很长情。”
“错了。”
闵宁冷笑一声,
“你是没见过女人的江湖。
女人的江湖最是阴险狡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男人里只有小人和枭雄做得到,女人里每个都做得到。
各个江湖里混命的女人,都有几层皮,瞧着柔弱无力,实则心如蛇蝎。今日替你拢一拢衣襟,明日便能从你怀里摸走印信;今日伏低做小,明日便敢反客为主,夺了别人手里的一切,却又目光短浅,三五年不到,便把抢来的东西败得干干净净。到头来换一身素衣,垂一双泪眼,又成了世上最可怜的人。”
想来闵宁经历许许多多,可以说得上一句走过的桥比旁人走过的路还多。
可陈易短短一句感慨,又引得闵宁长篇大论,他不由疑惑地看向闵宁。
闵宁沉声道:“那尼姑晚上想爬我床。”
陈易听到后一愣,旋即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若不深入其中,女扮男装的闵宁确实一时让人难以辩清,何况是那守寡多年的尼姑。
陈易耐住神色调笑道:“鲜衣怒马,好一风度翩翩美少侠。”
闵宁瞅了他一眼,嗤笑道:“美少侠可只有鞘,没有剑。”
“我刚好有。”
“得,下次你爬尼姑床。”
彼此调笑几声,你捉一把剑,我摸一把鞘,嬉笑怒骂后,复又平静。
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篝火余烬亮了一亮,亮过后比先前更暗了,闵宁拿树枝拨动了下篝火,又道:“所以女人这一面之词,听信不得。”
“你不也是女人?”
“我例外。”闵宁戳了戳后康剑,道:“我是你兄弟,也就差烧黄纸,喝血酒。”
“那正好咱们三桃园三结义。”昂首挺胸的后康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闵宁一下给绷不住,又捧腹大笑起来。
陈易顺手便揽住了她骨肉匀停的腰肢,目有微光,玩味道:“再来?”
“她来了。”闵宁道。
远方沙滩上响起一下一下踩过脚印的声音,还能是谁,东宫若疏回来了,陈易深吸一气,这笨姑娘身子美味固然美味,但性子又最会坏人好事,也就眼下新婚燕尔放纵她一下,之后可得好好管教这貔貅,让她收着点。
别的不说,起码不能这么护食吧。
这般护食,也就闵宁好说话,殷惟郢不计较,要是护到周依棠通玄那可如何是好,别说周依棠,护到小狐狸那也不好。
……………
夕阳渐渐褪去,又涨潮了,海湾海岬两边都下起了小雨,余晖撒着落雨潮涌的海面,三人都从海边离去,为了回去路上有夕阳沉下的海,他们循着山路小径而走,愈往上走,海愈来愈大,巨大的鲸鱼高高翻越海面,砸开万顷海水,大浪远看却只是细小浪花。涨潮的海风,猛烈,森林开始喧哗了,树边飞惊的海鸟,雨中捕猎涨潮而来的游鱼。
他们沿着狂风劲吹的小道离去,待宽阔的海面被浓叶遮蔽,方才坐上东宫若疏腾云驾雾而去。
辽阔一望无际的云海,白日所见恢弘庄丽,如承载天庭仙宫,夜色降临时则冥灵起来,星光毫无遮蔽泼洒云上。
陈易坐于云海,心头正琢磨如何治一治笨姑娘,又如何今夜再与闵宁幽会,光明天地里日子平淡,没什么诸天神佛,也没有天崩地裂,正如全然独立于外界的洞天秘境。
但这种平淡恰如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日里总有浪潮。
陈易抬眸远眺,微蹙眉头。
“怎么了?”身为护法神的东宫若疏敏锐地感知到陈易的细微情绪。
两座天地日夜不同时,
天地之外,是白日当空。
本是死寂的大漠倏然狂沙漫天,一股磅礴气机从极远处逼近,所过之处沙丘齐齐下陷。
沙尘在空中翻涌成道道粗壮的沙柱,旋即又被那道气机的余波震散,化作一圈淡黄色的涟漪朝四面八方荡开。
何其霸道的气机。
光明天地悬在大漠上空,天地的边沿也水波似荡起涟漪。
愈靠近这座天地,气机并未收敛,反而愈发行气如虹,仅仅是气机的企近就引动了天地异象,虽不知来者是善还是不善,但的确是在昭显自己的武意威势。如今敢上门的人可是寥寥无几,陈易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外界必然是暗流涌动,蓬莱道子逆天而行,百年布局截取武榜气运,到头来全便宜了他一人。整条气运长龙都灌进了他的天地,漫天神佛都看在眼里,如今的他就好比身怀和氏璧,谁都想来咬一口,只是他的武道境界摆在这里,明尊果位也不是摆设,无人胆敢乱触眉头。反过来说,若是有人敢登门,那么来人必有足以自持的资本。
那气机毫不遮掩地昭显着自己的武意威势。
闵宁已按住剑柄,正要起身去会一会这位不速之客,那道气机却已停在了天地之外,倒并未携势硬闯,更未做无谓的试探。
而后,来者朗声道:“并州太原散人魏罡,登门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