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海边是,恰好还是涨潮,一叠叠浪涛彼此追赶,洗刷发白的沙滩,内凹的海湾,看上去声势浩大的银色白浪来时已是强弩之末,刷上滩涂的水浪温和,远处的海岬却没那么幸运,翻卷大浪拍击,黝黑的山体布满坑坑洼洼,凹凸中又有礁石般的光滑。
海崖早已瘦骨嶙峋,仍旧巍然不动。
从云头降下的东宫若疏,也是第一回亲身来到海边,在遇到陈易以前,她从未见过海,脚下落地踩下脚印,转眼又被海水吞没抚平。
东宫若疏好奇地低头喝了一口海水,然后呸呸呸地吐出来,皱着脸回头看陈易,那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陈易笑着说,那是咸的,不能喝。闵宁从他身后翻身而下,弯腰拾起一枚被海浪冲刷得浑圆的白贝壳,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然后随手揣进怀里。
她道:“我徒弟老吵着要看海。”
“庆梨?”
“难为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说不准又是个未来师姐。”
他这句没轻没重的话倒是讨喜,闵宁很是受用,迎风呼出一口浊气,她这一回过来,自然先将庆梨安顿好,更留下剑意剑气,而她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很快就会回去。
不同于周依棠的放养,闵宁对待徒弟总尽职尽责。
亿万顷海水一浪又一浪撞上去,撞得粉身碎骨,化作铺天盖地的白沫,旋即又被后浪吞没,仿佛这片大海千百年来只做一件事,便是以柔软无形之躯,反复消磨天地间最坚硬的东西。
闵宁站在海湾边,衣袂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走过江湖,闵宁所见所闻不计其数,第一次见到书中描绘的海,便为那浩瀚所震,目光所及之处,竟全是起伏不止的深蓝色,远处天光落在海面上,碎成千千万万片耀眼银鳞,潮水往前推涌,万千碎光也随之奔腾,满海都像是为剑锋削碎的日月。
近处海水清亮,浪头退下去时,白沙平整如纸,海草被水流拖成长长一缕,细小贝壳半埋湿沙,偶有螃蟹从沙眼里钻出来,横行数步,又被下一道浪拍得慌得不见踪影。
闵宁低头看了半晌。
那螃蟹再一次爬了出来,举着两只硕大螯钳,闵宁轻敲剑鞘。
陈易看她神情,忍不住道:“你莫不是连它也要斩?”
闵宁道:“它先亮的兵器。”
东宫若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四蹄踩在沙上,低头嗅了嗅,又很快嫌弃地退开,鼻尖沾了一点湿沙,摇头晃脑道:“这里怎么全是咸味,连风也咸腥腥的。”
陈易道:“海边当然这样。”
“那海里能吃的东西是不是也咸的?”
“多半是。”
东宫若疏眼睛又亮了起来。
陈易便知道,今日若不先给她寻些吃食,这头貔貅怕是能一路从沙滩啃到礁石上去。
他一手逮住螃蟹,轻易掰断蟹腿使它不得走动,抛到远处海浪泼洒不到的地方道:“今晚给你烤螃蟹。”
东宫若疏四蹄跳了两跳,表达自己的兴奋,而后又摇身变回人形,又跳了一下,胸脯弹完上面打下面,末了落地还打脸。
陈易一时手痒难耐,
渴望……
啪。
闵宁按住了他的手,正如他当时按住她搭上刀柄的手一样,她目不斜视,冷淡道:“你我随意走走,我见见大海。”
说罢,闵宁朝东宫若疏道:“东宫姑娘,你在这先玩一玩,我和他随意走走,不介意罢。”
东宫若疏本不想放二人单独远去,但听“玩”这个字眼,又有些犹豫,她的确是第一回来这里玩,对什么都很好奇,什么都想体验一番。
犹豫了阵,她道:“那你们不要走太远。”
闵宁朝她摆了摆手,便与陈易转身而去。
二人踏着脚边细碎的浪花,穿越沙白的滩涂,棕榈树斜向海面投下树荫,枝叶高悬,走得越远,越近海岬,翻卷几十丈银白浪涛更显巨大,长途跋涉的扑打海崖,恍如巨大而庄严的瀑布,宽广恢弘的景致落入陈易眼中,心神微漾,
没走几步,闵宁没好气道:“见到大的就挪不动脚?”
一语双关得不能再一语双关。
陈易并未作讪讪姿态,反怡然道:“她是我女人嘛。”
“那我呢?”
“有待进步空间。”
“去你的。”闵宁推了他一把,陈易顺着力落开几步,正欲走近,她道:“别过来。”
陈易站住不动。
闵宁一人渐行渐远。
待不知多久,她走到一处巨大的礁岩边上,回过头,朗声责问:“还不过来?”
陈易一笑置之。
他并未去追赶,指尖轻轻一抬,逆流了此地光阴长河,闵宁像是倒着走一样走了回来,再见陈易,她怔愣了下,而后无奈叹气,
“老天爷也会做这幼稚之事?”
“春秋剑主可不见得老辣到哪里去。”
“继续走吧。”闵宁嗤笑了声道。
一路前行,临近海岬,二人彼此无话,只默默迎着海风,享受着久违的静谧二人时光。
潮声渐高,深色的海面上浮出一道道圆钝的背影,起初只是一只,后来十只、百只,沉默的海龟接连爬上海滩,这是一场从海底迁来的古老生育仪式。
它们伏在潮线以上,双鳍扫开沙土,身子一点点陷入沙中。
海风从远处来,吹乱了闵宁额前发梢,她如今证了春秋剑主果位,隐隐有些威肃难言。
可那几缕乌发被风吹到唇边时,她仍目不转睛地看着产卵的海龟,丹凤眼里深藏怜悯,英气眉宇却忧愁。
陈易看得心里微动,伸手替她压了压被风吹起的发尾。
闵宁侧眸看他,没有躲。
又有海龟顺着潮水上岸了,灰绿色成群结队的海龟,多逾数十,从海滩的两边登陆,艰辛地挖出沙坑,肥大的臀部匍匐进去,一颗颗花白的卵蛋从龟壳后滚落下来,它们一边生育,一边流着眼泪。
这时无需过多的言语,冥冥中二人似有心灵相通的能力,海龟生育时为排盐分而哭泣的泪眼,于闵宁而言却是为母的艰辛苦楚,她一时没来由地想起了知己秦青洛,那英武飒爽的女子王爷,生育时不知会否如海龟般泪眼婆娑。
二人静静看着海龟产卵、孵化。
白色浪涛中,有什么从二人的视野里荡了过去,那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白点,在层层叠叠的浪涌间忽隐忽现,陈易眯起眼,看清那是一道湿漉漉的身影,正随着浪头起伏不定,一只手高高举起,朝他们这边用力挥舞。
是东宫若疏。
她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海岬那边的礁石区,大概是觉得沙滩上捡贝壳太无聊,想游到礁石上去找些更有趣的东西,此刻她半个身子泡在海水里,被浪涛推得一荡一荡,波涛和波涛也混在一起。
她兴奋地朝他们挥手,大声喊道:
“陈易——闵宁——”
陈易笑了笑,抬手朝她招了招,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