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微微颔首,灯光虽细微摇曳,却有冥冥中光阴流转之感,摇曳灯焰向四面八方普照,每一处都像照出一方前世的影子。
陆英如今剑心蒙尘,命行贪狼,正合用此神通。
只是由他送去不合适。
“嗯,到手了,她怕是憎我,我去找她她定会觉得我不怀好意。”又要拜托他家大殷了,陈易想到这里,轻声问:“白天你有没有被吓到?”
殷惟郢莞尔摇头,指尖一提,便自灯焰中分出灯焰,先前的灯焰并未减弱,新分的灯焰也不曾变小,恰如一灯燃起另一灯,殷惟郢指尖轻提一点焰火,下车寻陆英去。
月光浮起了石山,静静照在戈壁间寸草不生的山谷里,陈易靠住车壁静静等候,风卷车帘扑打脸庞时,心下些许悸动,原来是脑海里浮现过那石阶上撑伞而下的明艳少女。
四下无事,风灯提近,陈易指尖沾水勾勒起那首小诗,身边修道长生的女子无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偏就他粗通文墨,可纵使如此,他也能体会那诗中所倾所诉与殷惟郢不同,神女所作的词都是意象高远,仙山、明月、云霞、金阙,一派逍遥飘渺,恰如其人般风华绝代,陆英那首小诗间却隐有愁绪……
陈易慢慢写下,
“长生未必无憾事,天风吹老旧时春……”
忽有声音响起,殷惟郢已掀车帘而入,低头恰好见他沾水写诗,
“你写的?这句倒有难得的古意。”
女冠一扫见那打头的“僊”,便觉是他所作,眉目微敛间一瞬喜意,他到底是有仙心,后又一瞬忧心,这仙心去错地方,竟长生里看出倦怠,天风里听出旧春。
说来太过话长,陈易没有解释,只轻轻一拂,问道:“陆英那边好了?”
“自然,有我出手,何忧之有?”
殷惟郢清笑一声,轻轻一指沾水,车板处笔走龙蛇,那首抹去的小诗又浮现而出,却是过目不忘。
“你既有诗心,又何必藏着掖着?”
陈易默不作声,细看她于地上文字,行云流水、龙飞凤舞,纵是同一首诗,不同人写出来竟给人不同的感觉。
携去一盏前世灯火给陆英,女冠心情颇佳,先前在观音殿前,她问得不多,听得也不多,可有些事不必问全。
陈易提起前世陆英时,语中并无情债,只有旧债,在旁敲侧击下听得陈易前世对她不起,心开目明,既然如此,便助陆英觉醒宿慧记起前世,她也结下一份善缘,于是赠灯一事,也做得格外大方。
想到观音殿前时,连番拉扯推敲,只是从他的言语间就获悉了这一细节,殷惟郢暗叹自己慧目如炬。
可惜的是,事要一点点的办,这一缕灯火不过前世十分之一,不得一蹴而就,否则殷惟郢倒想看看,那位陆姑娘记起前世所有之后,会不会当场心如死灰。
“闲来无事,随我学诗。”殷惟郢说着,便以手沾水,轻声道:“诗分多种,以近体和古体为主,不过你初学,就从古体入手,不必过于纠结平仄。”
见她葱指沾水留下隽永字迹,陈易一时恍惚,当年也有位女道马车上教他诗词,而他笨拙地一点点学着。
只是周依棠没他家大殷这么磨人。
一念至此,前世这些诗词的细枝末节早忘了,如今是从头学起。
………………………
马车轻轻摇晃,戈壁的夜风拂过车帘,陆英和衣靠在车壁上,剑横于膝,如做冥想。
殷惟郢来过又走,赠予一桩福缘,陆英听她说可洗净剑心,自然求之不得。
初时不觉,双眸紧闭间,冥想间忽起倦意,白日里险些造下杀孽的戾气还未散尽,剑心蒙尘的沉闷压在心口,她只想睡一觉,什么都不想。
忽然听到声音,风穿过冷杉林的簌簌声音,眼帘继而浮起一点微光,像是极远处的灯火,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哗地一下铺开一幕苍翠欲滴。
成片成片的冷杉,从山脚一直铺到云端。
苍梧峰。
她在梦里认出了这座山,却认不出自己正在做梦。
苍梧峰的清晨是有形状的,雾从山脚往上漫,漫到半山腰时被冷杉林所截,便在林间绕过百转千回,山雾一片幽幽的靛蓝色。
少女推开木窗,冷冽的山风呼地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过身,几乎是蹦跳着出了门。
刚踩过门槛,她跑到一半又折回去,在铜镜前站了片刻,歪着头打量镜子里那张脸,怎么看都觉得不够好看。
把头发拆了又挽,她换了好几根簪子都不满意,最后干脆散下来,想了想,又换了一身新衣裳,说是新衣裳,其实不过是那件罗天大醮用的蓝白道袍,她平时都舍不得穿,今天才特意翻出来。
打扮妥当,她跑到墙角抄起那把红伞,便出门去。
过去整座苍梧峰上只有她和师傅两个人。
师傅不苟言笑,平日里不是闭关悟剑就是冥想修炼,偌大的山头上,除了她一人说话的声音,就是风声雨声松涛声。
师傅从山下捎回来的信她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大意是山下收了个新弟子,资质不错,带上山来,让她多照应些。
大师姐怎会不照应呢?
少女撑开红伞,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妹安排好了住处,就住她隔壁也好,晚上能说悄悄话,师妹蠢笨的话,她还能辅导她,当然最好不要惹她生气,不然她折下枝条打手不够还要打屁股。
她把伞一晃,伞下是沿路相迎的杉树,中间一条笔直的道路铺满了光。
她从道路尽头的石阶上一路小跑下去。
穿过冷杉林,越过牌匾,少女一路下山,远远瞧见雾中人影,不由矜持起来,闲下脚步,慢悠悠地撑伞而下。
独臂女子的身影自雾中缓缓浮现,少女微微垂首一礼,而后急切地往身后搜寻,一下就看到了,
“这就是信上说的小师……”
她兴奋地要说起“妹”字,可那分明是一张男子的脸,
“……弟?”
倏!
沉沉昏暗间,忽一泓清光自深处拖曳而起。
清光冲天而去,划破了眼帘下的黑暗,直贯青冥。
陆英眼球一跳,倏然惊醒。
梦中男子,有着与那施展活人剑的陈易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