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经幡狂风中漫天撕扯,雨丝被卷得横飞,高耸的法台如今已塌陷到地。
白莲圣母的胸口被一剑贯穿。
剑尖自她后心透出,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白莲圣母死前仍双手攥住剑身企图拔出,剑锋却反倒往里推入,她喉咙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叫。
“老母、老母在天上看着呢,老母会接我回…真空家乡,等我再回来的时候……”
她话音戛然而止,陈易手一拧,五脏六腑皆被剑气搅碎。
白莲圣母浑身一僵,攥住剑身的十根手指终于松了,似乎到这一刻才相信自己当真死在这里,瞳孔渐渐放大,眼睛里已经没有怨毒,变得渐渐莹润,向后倒去时她阖上眼,像是疲倦,一种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疲倦,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云舟……”
她曾从云舟真人手里得到无处不可去的神足通,此时此刻,终于去到她该去的地方。
陈易吐出一气,在一尊被推倒的经幢上坐下来,横剑于膝,闭目调息。
雨丝纷纷而落,横流他眉目鼻梁,方才经历一场逐杀,虽无性命之憂但气机消耗不小,白莲圣母籍由某种寅吃卯粮的手段,已近乎二品境界,更有云舟所祭炼的神足通,可谓猫抓老鼠鼠乱窜,然而她纵有神足通,也只能在这方圆之内闪转腾挪,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撞得头破血流也撞不出去。
这场伏魔的结果,从她踏入金莲寺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陈易扫了眼白莲圣母,那张半面少女半面老妪的脸此刻变成了灰白色,瞳孔涣散,不禁去想,她死前看到什么了呢。
他想到她死前那声细若蚊蝇的“云舟”,或许她没有看见真空家乡,也不再看见老母的莲座,只看见很久以前有人站在云水尽头,回头唤她。
“……”陈易沉默片刻,想到殷惟郢或许在哪处斜眼看来,遂自顾自地嗤笑一声,“多愁善感。”
片刻后,陈易睁开眼,从经幢上站了起来,雨已经小了些,风也渐渐停了。
天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撞在了天幕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那道虹光已经缠住了无生老母的虚影,将它死死顶在天幕之上,不让它再往下降落分毫。
陈易眉目泛起阴郁,深吸一气,朗声道:“杨元魁!”
天穹深处,传来大笑的呼喊,
“你既已杀敌,且上来助我一臂之力!”
陈易吐出一口浊气,早知如此,便不当如此轻易答应。
狂风漫卷,广场上早已空无一人,数千信众逃散殆尽,陈易轻抚泰杀剑,随着他的指尖一寸寸拂过,剑上杀伐之气愈发浓烈。
这桀骜不驯的斩邪剑微微颤鸣,似应和着陈易即将到来的一剑。
陈易猛然握剑,泰杀剑刹那间杀意暴涨,剑身嗡鸣不止,几乎要脱手先行。
“安分些,”
陈易五指收紧,虎口被震得渗出一点血,反倒笑了笑,像是想到了谁,低声嘱咐道:
“我要出一手活人剑。”
下一刻,他连人带剑冲天而去。
一抹清光掠起,直贯青冥!
风在耳边呼啸成一线尖锐的哨音,雨丝被急速拉长,像万千根银针从他身侧擦过,地面上的断壁残垣、倾倒的经幢、白莲圣母蜷缩的尸身,都刹那缩小成模糊的色块。
越往上,天幕越是晦暗,无生老母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法相压迫天幕,仿佛欲向死而生降临尘世。
杨元魁正悬在半空中,周身虹光大盛,以自身气机为引,将那道贯穿天地的虹光死死抵在老母虚影的胸口。
而后,他瞥见那道冲天而起的清光,
“来得好,它已被我杀至强弩之末!”
天穹之上,无生老母那双涡流般的眼睛缓缓转动,似乎也终于注意到了那个渺小如尘埃的数息身影。
那人只是将剑举过头顶,然后倾尽全力向下斩落。
其后,一道清光横贯天际。
清光初时细如蚕丝,肉眼难见,却在离开剑锋后急剧膨胀,转瞬之间便化作一道宽逾百丈的剑虹,将沿途的云雾、雨幕、甚至天地都一分为二。
天穹像是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剑气未至,无生老母法相周围的五色光轮便开始剧烈震荡,无数天人天女在剑压之下无声崩解,化作漫天流萤。
一剑过后,
天清地明。
寺中乱象纷纷,院中已不见僧尼,徘徊于石榴树下杀意久久不得消解的陆英猛然仰头,
五色光华渐渐散去,天穹重新显露出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开始缓缓裂开,一道瑰丽的天光从缝隙中斜斜洒落,照在满目疮痍的金莲寺废墟上。
…………………………
…………………………
一剑贯穿青冥直通天地,似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迹象,活人剑之极致不过乎咫尺之遥,这还是陈易第二次施展那撑天一剑,隐隐有借力于天地的味道。
一直谓活人剑过时的陈易低头轻抚剑身,指尖一寸寸感受剑锋冰凉,马车轻轻摇摆,他靠着车壁屹然不动,一泓清光仿佛掠过眼帘。
事后想来,那一剑未必全是他的本事。
尚未成就果位的陈易之所以能一剑斩无生老母,除却后者早已被杨元魁逼至强弩之末外,更因天地本身便排斥这尊邪神,而武夫跻身一品境界后,都有玄而又玄的天人感应,一剑既出,长风扶摇贯穿青冥,故此这剑仙一剑,堪称“时来天地皆同力”。也无怪乎周依棠始终想让他走活人剑的康庄大道,不借力天地还好,一借,四面八方皆有所应。
此番由观音牵头布局的围杀以一剑收尾,陈易不知周依棠若在,见此一剑会作何感想,想到这里,心底几分受用,忍不住想那师尊化作虹光飞掠而来,扑入怀中,冷着脸说句“还算没辱没我的剑。”,而他则轻抚她脑袋笑问何故这般肉麻,这么多人看着……
想着想着,他肩膀内缩臂肘微环,仿佛怀里真有佳人,俄而他悚然一惊,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跟大殷一样下头了。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当年随周依棠走江湖时,自己还是个不近人情的冷酷剑客。
泰杀剑手心间微微轻鸣,如已知饱足的孩童,陈易收入匣子啪嗒一声阖好,挑开窗帘向外眺望,揭育国国都的轮廓浮现在脚下的山谷间,这时离揭育国已经远了。
时至深夜,金莲寺连同揭育国也复归一时的清净,这般变故对于一介西域小国来说可谓是伤筋动骨,宛如末劫降临,所幸此役局限于金莲寺内,并无多少伤亡。而观音菩萨倒也守约,答应得利索,报酬也给得利索,陈易双手掐法印,掌心盘旋起一团灯焰似得蒙蒙白光。
“这便是那先前灯?”殷惟郢坐在一旁,眸光清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