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若疏醒得早。
前夜虽受了惊吓,但她心思单纯,睡了一觉便仿佛将那惊天动地的龙吟抛在了脑后,此刻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透着股劲儿。
她蹑手蹑脚地从桌边爬起,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便抽出随身带着的长剑,
此刻心血来潮,便想在院中空地上比划几下,松松筋骨。
推开房门,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涤荡了一遍。
东宫若疏挽了个剑花,正待起势,舒展肢体,忽地,身后悄无声息地探来一只手,按住她握剑的手腕上。
东宫姑娘一惊,本能地要回头,却听见耳边极低的一声:“嘘……”
是陈易的声音。
她扭过头,借着微弱的晨光,看见陈易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食指竖在唇边,眼神示意她噤声,又微微摇头,目光却警惕地扫向院墙之外。
东宫若疏虽不明所以,但她对陈易有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当下便乖乖住了动作。
陈易按着她的手并未松开,侧耳倾听,神色专注,东宫若疏也跟着竖起耳朵,起初只听见风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但渐渐地,便有种像是……猫儿踏过屋瓦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
一闪即逝,若非刻意凝神,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东宫若疏的汗毛微微立了起来。
待片刻,陈易把手放开,东宫若疏却也没了舞剑的心思,问道:“那是……”
“不知道,或许是那皇上的人,到嘴的龙脉丢了,就在镇子里四处找奇人异士,看看是谁偷的。”
陈易说罢,扫了屋外一眼,继续道:
“不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可你好像做了呀?”东宫若疏小声道。
“那就得装出一副没做的样子。”
东宫姑娘半懂不懂的点了点头。
本来想着今日一早就走,因着昨夜那番动静,又因建极帝一行尚在金仙观未离开终南山地界,他们遂在子午镇多待了一日。倒不是怕,只是不想平白招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期间陈易留意着殷惟郢。她似乎已从昨夜那阵突如其来的惆怅醒悟过来,恢复了往日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晨起打坐,用些清粥小菜,与东宫姑娘说话时语气虽淡,倒也平和,甚至还指点了那笨姑娘两句吐纳的关窍。
陈易看在眼里,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就怕那点关于“成仙”的执拗,会在他家大殷道心里埋下什么隐患,滋生出心魔来,修道之人,需心念坚定,可是心念越是纯粹坚定,一旦起了迷障,往往也越难拔除。
有一个周依棠的心魔就已经够他受的了。
前夜他的的确确感觉到殷惟郢有片刻的迷茫,像是“浮云蔽日又遮眼,求道若死心如铁”,云雾突然遮蔽了向来清晰的山径,坦途不再是坦途,出乎意料的是,自己对那种迷茫,隐隐叶有些感同身受。
他想起前世与周依棠的纠缠不清,千般手段,万般逼迫,看似步步紧逼,可细想起来,自己却总像是在围三缺一,始终不曾真的将师尊逼到绝路,逼到不得不低头、不得不“爱”上他的地步。
为何?
因为,他怕…..
怕当真逼绝了周依棠,换来的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妥协,一种功利的只为求生或解脱的“爱”。
若真如此,周依棠便不再是周依棠了。
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念头浮现时,陈易忽然觉得哪怕最坏的时候,自己都是良心未泯的,小狐狸老说自己多么多么坏,她根本就是撒谎,太可恶了,撒谎的孩子就该狠狠惩罚。
所幸的是,眼下殷惟郢的迷茫似乎只是暂时的,缓解后就烟消云散了,她依旧是她。
翌日一早,天际刚泛起蟹一样的淡青色,他们便唤起马车,启程回长安,为避开建极帝,选了另一条山道。
车厢微微摇晃,碾过土路,车轮辘辘作响。
陈易原本是待在车厢里的,宽敞的车厢,铺着软垫,殷惟郢和东宫若疏各坐一边低声说话,他本想凑在中间,说说闲话,或是闭目养神。
可没坐多久,殷惟郢便把他赶出去驾车。
陈易一愣:“啊?”
“出去驾车。”殷惟郢语气平淡,“我与东宫姑娘有些体己话要说。”
他家大殷和东宫那没心没肺的竟然能玩到一块去,还能有什么“体己话”可说?她们俩平日里凑一块,多半是殷惟郢嫌弃东宫聒噪或愚钝。
“什么体己话我还不能听了?”陈易嬉皮笑脸问道,“莫非是商量回去怎么编排我?那我更得听着了。”
殷惟郢不为所动,只将拂尘往怀中一拢,道:“女儿家的话,男子听了不便,陈易你且出去吧,留些空间给我俩。”
东宫若疏也赶紧跟着点了点头。
陈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就依他家大殷了。
车厢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内里的情景。
陈易摇摇头,收起纸人,坐到车夫的位置上,接过缰绳,轻轻一抖,马车继续沿着山道前行。
山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倒是让人清醒,路从中间到两旁都是尚未完全返青的枯草,中间的比两边更矮些。
他一边驾车,一边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车厢里到底在说什么,可里面似乎想到了,贴了隔音符。
“神神秘秘的……”
车厢内。
瞧着眼前双眼懵懵又发亮的东宫若疏,殷惟郢迟疑许久,好一阵后,方才问道:
“东宫姑娘…你跟我说实话,你…喜欢陈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