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
殷惟郢常从这一字里想起一个故事。
京中末秋,皇上听到寺院钟声,想起亡故爱妃,悲不自胜……遂命宫人取来旧衣悬挂,不食昼夜,待宫人们哀求时,才泣不成声。藏身暗处的仙人看到,却说:“不过一个人死了,何故这般悲伤呢?”
……此后几番,常翻来再看,每每感触良多,道心愈发坚定。
陈易抱着她,说出那句惊异的话,殷惟郢想起这故事,与其说想起,不如说是昔日些许字迹掠过心湖一角,她心中更多是繁复的浓云攒聚,又倏然铺展而来,既惊又喜,却忽然有些可悲。
昔日遥不可及的忽然近在咫尺,这时的人是既喜且悲的,日往东升,月从西落,心却在往两个方向走,没有定处。
见她在怀中只些许轻颤,不答话,陈易便再说了一遍道:
“殷惟郢,你在我的天地里成仙吧。”
这时殷惟郢终于有了反应,她眼睛瞪大,兀地用力把他推开。
陈易满脸不解,不知哪里刺到了她。
女冠呼吸急促了片刻,意识到有些失态,道:“莫说胡话……你何来这等能耐。”
陈易微蹙眉头,大殷这是不信他可以?别人都可以说不行,男人可不能说自己不行。
昂头看天上一轮大日,低头见湍湍溪流温润,自龙虎山后,陈易便常常在想为何被大禹所选中,纵使有涂山氏的一份情分在,但也不至于此,可到南疆将明殿光辉化作大日悬于天地,今夜又纳龙脉入其中,陈易已隐有所悟,他所化出来的天地,逐渐有几分雏形,像是个真正的天地一样……
既如此,若能寻到道法的源头之一,将之纳入其中,说不准就能在自己的天地里重现出长生仙道来,届时也能让他家大殷成仙。
说来是如此轻巧,只是此事定然困难重重,但正因难以做到,所以才叫山盟海誓,先把话放出来,做不做得到以后再说。
陈易瞧着殷惟郢,道:“今日当然做不到,以后就有这能耐了,还是说你不信我?”
“我…我自然信。”殷惟郢不敢说不信,迄今为止,每一回她一明面上瞧不起陈易,就定会被打脸,当年京城时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顿了顿,道:“但你还是莫做此想。
陈易反倒疑惑了,试着理解她,也答应她成仙,她反倒不乐意了,他便道:“那怎么就不想在这成仙,哪里成仙不都一样吗?”
“……不受嗟来之食。”
“有骨气!那我不跟你双修了,你自己努力。”
“你!…莫胡闹可好?我的意思是说,要成仙,就做真仙。”
都成仙了,还有假的?陈易一时无语,见殷惟郢如此大的反应,心中那些浪漫心思也打消了不少,他不由想他家大殷是不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只是念头一起,见她那有些认真的模样,又觉得她似乎有着她自己的坚持。
殷惟郢心里乱糟糟的,她也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只是不愿真就这样答应陈易。
殷惟郢平复了心念,那些杂思如涟漪,终究缓缓散去,重归清寂。
她整理了下衣袍,目光扫过眼前这方天地。
苍梧峰静默,冷杉无言,溪水微澜。
“再没别的事,”她开口道,“我们就出去吧。”
陈易点了点头:“好。”
“那……走吧。”
他伸出手,殷惟郢将手递过去,指尖相触。
眼前的山水开始模糊、褪色,如同水墨被清水晕开,冷杉的轮廓,溪流的波光,苍梧峰隐约的剪影,都迅速淡去,化为朦胧的背景。
客院厢房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
灯烛依旧,光线晕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隔壁东宫姑娘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换成了几声含糊的梦呓。
“这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要陪你在那逛逛。”陈易环顾四周,这般自言自语道。
他话音落下,却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回来后,发现这一回其实有点虎头蛇尾,记得当初带周依棠见识到这里时,虽只是雏形,还是多少震惊到她一下。
如今却没震惊到他家大殷。
“说起来,我有这般的造化,你好像…半点都不惊讶。”他说得很随意。
殷惟郢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半晌后才道:“惊讶…当然有……”
“这语气就是没有。”
这般一说,似乎也是,殷惟郢也发觉自己不够惊诧,她看着陈易,看着他有些讪讪又带着点不服气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觉得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或者说,在她心里,陈易做出什么事,似乎都不算太意外。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是了,也许正因为如此。
他总能从看似绝境中挣出生路,总能在人意想不到处埋下后手,从京城初识至今,他打破的常理还少么?
所以,当他敞开这片心湖天地,当她看到这栩栩如生的寅剑山,感受到那水中真龙的灵韵,知晓他有这份纳须弥于芥子的造化时,她审视,她思量其中的利害与玄奥,但唯独没有那种颠覆认知的震惊。
她像是……觉得自家这夫君,本就该如此。
不是“竟然能做到”,而是“哦,他果然做到了”。
她最终没有解释这些纷繁的心绪,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陈易等了等,没等到更多话,心想便算了,虎头蛇尾便虎头蛇尾吧。
殷惟郢姿容烛光下也显得清晰美丽,陈易眉眼弯弯笑道:“时候不早了吧。”这话的意味不言自明的,无论对谁说都是一个意思,殷惟郢应当懂的,可她却面无反应,待陈易唤了声她的名字,她方才摇了摇头,陈易见她面朝窗外,便看了眼,冷月映照倒春寒的夜空,无限寂寥,可她其实并没有去看,目光是低垂着的,似在想现世以外的事,她真傻,这会到底是在忧虑什么呢。
这一夜殷惟郢都显得有些怅然若失,闷闷不乐,连陈易提出双修都推脱了,陈易看着她于窗边明月间打坐的身影,双手结印,眉目静谧低垂……
或许他心里没有仙山,
可她心里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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