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旁边那个牵着她手的男人……是谁？
轿子走动，帘外传来小厮呵斥与更多嘈杂声响时，他原本半阖的眼帘掀开了一道缝，目光激射出两道冷电。
二人分食糖画，举止亲昵的作态回荡在脑海里，女儿对那人似乎很是依赖……杂乱的念头来来回回，陈清旸知道，比起东宫若疏的安危而言，这些都无关紧要，于是他深吸一气，缓了缓思绪，再度琢磨起来。
“方才那些…是汉王的人？”
陈清旸头颅微侧，问道。
“是。”
轿子被蓝呢轿帷遮下的阴影里，水波似地跃动了下，而后传来细微的话音。
陈清旸长眉蹙起，苍白的须发平直如剑，面孔陌生，气息……同样被掩饰过，绝非寻常百姓或普通游方道人能有……难不成是传闻中的陈易？
他们与汉王府的人混在一处？宇文沅那个莽夫知道她的身份吗？还是说……
如今天下将变，长安照旧鲜花着锦的表面下，实则已多了许多变数，朝局亦是暗流涌动，朝中已流传建极帝听从诸贤王之意，欲废长立幼的风闻，而以经文传世著称的陈家随西晋建制汉法得势百年，倘若风闻为真，陈家绝对是首当其冲，恐有灭族之祸。
这并非危言耸听，若以汉王为储君，而后拓土开疆，混一天下，必是以草原兵马为主力，汉法必废，陈家纵有从龙灭国之功，也是三世即亡，何谈觅封王。
而近来断剑客久久不见踪影，纵使其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可足足两年是半点音讯都无，陈清旸如何都安不下心。
“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做什么。”陈清旸出声道。
“是。”
轿帷的阴影水波似的一荡，随后平息，似有什么从中消失了。
……………
另一边，陈易带着东宫若疏挤开人流，径直步入庙中。
殿内光线被无数烛火与缭绕的烟雾晕染得昏黄氤氲，正中那尊彩塑龙王像俯瞰众生，神态威严中带着几分模糊，金漆在烟雾里明灭不定。
他眸子垂低，思索了片刻，而后再抬眼时，目中金光掠起。
眼前世界顿时一变，摩肩接踵的香客身影淡去，充斥殿宇的，是无数道汇向神像的烟气。赤的祈愿、黄的敬畏、蓝的忏悔、白的希冀……丝丝缕缕，斑斓交织，如无数条细小的河流，从每一个焚香跪拜的信徒肩头、头顶升起，最终汇入神像前那巨大的青铜香炉，再蒸腾向上，一部分融入龙王像那朦胧的光晕中，大部分则混杂着升入殿顶的虚空，渐渐稀薄。这本是香火神道再正常不过的景象，信众寄托愿力，神灵受纳。
人向神灵奉香，多有祈求，通过香火把愿望寄托下去，奉送给神灵，这就叫做“许愿”，待过段时间回来，再奉一次香火，把愿望取回来，这就叫做“还愿”。
与世人一般的思路不同的是，还愿不是说把愿望还给神灵，而是神灵把涵盖香火神力的愿望还给你，所以很多时候人因不灵验而不去还愿，反而错过了灵验。
堆积得慢慢的香炉上，有三炷大香，烟火压住其余的香火。
横扫间，陈易眼皮微微一跳。
果然……
在天眼观照下，那处升起的烟气却显出诡异。五彩斑斓的烟气汇聚到那香炉上方，并未均匀散开，反而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逼压，越是靠近香炉口，颜色便愈深，由浅淡的杂色迅速转为沉郁的浓黑，再给逼送到龙王像内。
而且，那香火浓稠得不像样，并非自然地袅袅上升，而是如同被压抑后反复地从中喷薄而出。大量的香火被无形的力量堆压进龙王像里，又给吐出，然后又被挤了进去，龙王像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不耐地吞吐，只是涌入的香火太多、太急，几乎要将那吞吐之物堆满、噎住。
这浓稠的暗沉香火间，混杂着异常腥气。
这气味……黑气凶煞，腥味十足，俨然是妖魔血食的味道……
陈易牵着东宫若疏的手，缓缓上前，道：“跟紧。”
话音未落，他已排开身前几个正在上香的香客，朝着龙王像前而去。
直接到龙王像前，他手中无香，也没有上香的意思。
庙祝在龙王像的一旁主持，每过一个香客就道声喜，喝声彩，转头眼尖瞧见，有一公子竟然朝香炉里直接伸手过去，攥住那三炷大香，望上去拔。
“你！干什么？！哪来的不守规矩！拔龙王爷的香！”
话音刚刚落下，陈易的手已一把抓住三炷大香，猛地向上一拔，香灰震动，簌簌抖落如瀑布。
庙祝大惊，赶忙冲过去想抢夺，却听下一刻，龙王像深处，突地传来一声沉闷低吼。
“吼！”
整座龙王庙都似乎随之震动了一刹，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无数烛火剧烈摇晃，光影乱舞，映得神像面目一时狰狞。香炉中的香灰更是如遭重击，轰地腾起一大片灰蒙蒙的烟尘。
“哎哟！”
“地、地动了？！”
“龙王爷显灵了？！”
殿内数百香客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与异响惊得骇然失色。
那冲上前欲抢夺的庙祝首当其冲，被那低吼与震动骇得脸色煞白，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一边踉跄着还要去抢陈易手中那三柱大香，一边朝着龙王像的方向连连作揖，声音颤抖：“龙王爷息怒！龙王爷息怒啊！是这狂徒无知冒犯，不干小的事，不干庙里的事啊！！”
他额上冷汗涔涔，看向陈易的眼神满是惊怒怨毒，仿佛这不知哪来的香客捅了天大的窟窿。
陈易视若无睹，只冷冷地瞥了一眼手中大香，又抬眼看向那低吼过后，慢慢平息下来，渐渐恢复光彩的龙王像。
“息怒？”陈易淡淡道，“息什么怒。香火塞得太满，我帮它疏通疏通，它高兴都来不及呢。”
庙祝回过头来，气得浑身哆嗦，更是惊怒，呵斥道：“你…你亵渎神灵！惊扰信众！简直…无法无天了！来人！把这狂徒给我拿下，扭送官府！请龙王爷降罪……”
他色厉内荏地呼喝着，就在这时，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从人群中闪出，下一刻，那身影已如铁塔般矗立在那庙祝面前，几乎贴面。
庙祝的痛骂戛然而止，因一块深色木牌几乎怼到自己鼻尖上。
“监巡院”
乔图门那浑厚冷肃的嗓音，紧贴着木牌响起，砸进庙祝耳中：
“监巡院办案，无关人等回避。”
啪。
庙祝哆嗦了下，从乔图门手里滑落在地，乔图门而后提着牌子环了一圈，围堵庙中的众香客登时作鸟兽散。
乔图门而后走到陈易跟前，便听后者一句，“地下。”
他遂一招手，道：“把龙王像挪开，太子的罪证，就在底下了。”
声音不高，这话落下，也不知多少人听到，只是能见香客间几个锦衣玉带身影脚步更匆匆了。
随行的侍卫在基座上就手，龙王像在嘶嘶的拖拉声中挪了开去，底下石板微翘一角，再一撬开，里面旋即出现一条甬道，陈易敲了敲龙王像，果然是连基座都是中空的。
里面的装脏离得或许不远，就在这下面。
“我们下去。”
甬道并不四通八达，只是一条深且长的直道，深入其中，沿路有塞火炬的框。
一个监士走在最前，乔图门提着火紧随其后，那对男女则在他之后，他时时小心，今日他可以死，却不能不护住身后那对汉人男女。
待死者，汉王有厚恩，待懦夫，汉王多暴诛。
灯火簇集间，前头忽地一晃，乔图门眉头蹙起，抬手向前一扶，就碰到了监士颤抖的肩头。
“你在这怕甚……”
话还未说完，他也看到火光照亮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