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过后转身步入厅堂。堂内空寂,只有一盏小灯在桌上晕着暖黄的光,方才泡过茶的茶壶尚有余温,一缕茶气漂浮。
陈易顺着茶香缓步而行,穿过一道门帘,到了卧房,女冠没去洗漱,便知她定是随身携带净尘符,半点凡污不沾身。
房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柜,靠窗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殷惟郢清丽的姿影正立在灯前,一手执笔,微微倾身,似在端详铺开的宣纸。听到脚步声,她并未立即回头,直到陈易走近了,才缓缓侧过脸来。
“又在作诗填词?”
陈易走到案边,瞥了一眼纸上,纸上词咏隽秀、言辞清绝,只是连起来看不太懂,自然也体会不了其中韵味,只知题上三字:洞仙歌。
刚刚洗漱,陈易精神了不少,这会也饶有兴致地打量词作,他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自己拎起桌上的小泥壶,倒了两杯残茶,推了一杯过去。
“闲来无事,我教你作这词?”殷惟郢放下笔,直起身,将笔搁在橡木笔山上,动作从容。
“不会。”
“……不会才要学才是。”
“不学。”
陈易这般不上道,女冠也不恼,彼时乌云推开,清月露过窗沿,照在词作上,她淡淡道:“听雪曾同我说,你好幻想,曾想穿越到唐宋之际,以诗词惊人。”
小狐狸这点小事也跟殷惟郢分享?陈易品了口茶水,蹙了蹙眉头,无怪乎一直以来总觉大殷的水平在步步拔高,原是如此,小狐狸为什么这样干,怕自己让别的女子不好过?真是暗中珠连玉结、把持后宫大权,肆意操纵朝政。
陈易撇了撇嘴,润了润喉,道:“那时我心里想着抄那什么梦里寻他千百度的那首青玉案,她与我说我不知青玉案的出处,迟早会露馅。”
曾经看过的网文多,所见最多便是那首青玉案,而且专为上元所作,用典不显,可谓放知四海皆准。
殷惟郢微微颔首,道:“正是此理,青玉案自‘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而来,而这洞仙歌顾名思义,则取自于仙,仙人好居洞壑,故通称为洞仙。”
陈易静静听在耳内。
虽知道他家大殷三句话不离成仙飞升,四句话不离点化开悟,可这时还是想听一听,哪怕不为别的,可眼下月光泼洒窗棂,把灯罩了一层淡光,冷暖交会的光线罩得她美极了。
有时看着大殷如何绝美,便是什么也不想,似乎也不差。
殷惟郢却不喜他心不在焉,抬起笔,蘸了些朱红,点他额头。
“做什么?”
“点你一颗仙人痣。”
“没意思。”
“如何没意思?”见他这也不听,那也不听,殷惟郢略有不悦,道:“从车上我便见你心不在焉,知你只怕是在想留云宫的事,云舟真人飞升入魔任人都始料不及,可这是十中无一的事,留云宫也不是未曾出过飞升成功的仙人,不必一棒子打死。”
这是宽解。
之前连施手段,终是让他看到仙人气象,本来想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没想到云舟真人好死不死入魔了,想来这事给陈易留下极深印象,动摇了他那颗求道仙心。
陈易平淡道:“我没有一棒子打死,也不觉得成仙是坏事。”
“那便好……”殷惟郢松了口气,从他手里接过茶,娇俏道:“我还是有些怕你又不让我成仙的。”
“有这么怕?”
“十年怕井绳嘛。”
要是你心里想着成仙,偏偏有个你打也打不过、反抗又反抗不了的女子强占了你,以你陈易的道心,只怕坚持不了一旬便缴械归降了……当然,这是殷惟郢的暗暗腹诽,不必当真点出来。
眼下殷惟郢瞧他眼神,这会愿坐下相谈,不过是想为待会的房事酝酿酝酿气氛,这会儿由着她罢了,以他那事后喜欢抱着女子绵绵细语的性子,这会儿其实是最听得进话的时候。
陈易想了想后,缓缓道:“我想的不是成仙坏不坏,而是我不觉得这是好事。”
“……如何不好?”殷惟郢倒是奇了。
陈易对她的话不算感冒,但这会周依棠远在天边,小狐狸也不在,身边唯有殷惟郢一妻而已。
哪怕殷惟郢不能理解,但也将就将就吧。
他缓缓起身,到她身边,轻轻握起她的手,拨弄着那葱葱玉指,当真触感柔润,之前马车上始终无处安放的心绪缓了些,他缓缓道:“像云舟真人这般一念入魔之人,确实十中无一,可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入魔,那上山的女人是白莲圣母,我在想云舟真人或许不知这女人有何谋划,只是看到了,舍不得就此离去,便入魔了,而且为此而死……”
他顿了顿,还有半句话没说完,似在斟酌措辞。
殷惟郢听罢,一下了然了,她还以为云舟真人是碰上多么了不得的心魔,没想到竟是如此,她笑道:“那你不必忧心成仙艰险,像云舟真人这般蠢人,万中无一。”
“我对此感同身受。”他那没说完的半句话说了出来。
“……”殷惟郢愣了下,好一会后道:“你有我…不必忧心。”
陈易斜眸扫了她一眼,怀疑她暗中嘀咕自己蠢,不过没有证据。
殷惟郢仍旧面不改色,清冷眸子饶有兴致地回望着他,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我早想过你会有这些忧虑,无非忧于飞升,就此远离红尘俗世,永别情爱,可长生岂会如此,岂不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太华山之传承乃是道门中少有的极稳定的飞升法门,可谓通天大路,虽然金童玉女中,多有玉女先行成仙,金童就此坐化,但那也是那些金童天资不济的缘故,如今陈易与她堪称绝配,飞升后也定然绝非寻常仙人,一道成仙后,诸如殷听雪、林琬悺、闵宁这等等鸡犬,自然也可一并飞升。
殷惟郢笑问:“纵无法,也有轮回转世,人若得长生,何必计较一时得失?”
陈易敛了敛眸子,道:“好像是。”
“有狂人言,轮回转世,记忆不同,已非当年之人,只是岂不闻宿慧觉醒一说?玉帝转世重修三万年,亦知自己是玉帝,最终得道功成,人还是那人,只是寻常人眼界有限,看不破罢了,当时同你说南泉斩猫,便是此理了,放不下,舍不得,断不去,遂不得道。”
“不错。”
见他渐渐有所开解,殷惟郢心下稍安,轻轻提着他的手,握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字:
“仙”
山外之人。
她笑了笑,缓缓道:
“‘仙’之一字,人在山外,不在山中。人之不得成仙,所谓只缘身在此山中,乃因人是山中人,仙是山外仙。人与仙,只隔一山,看破此山,可得大逍遥。
看不破这山,不谓之得道,
这便是…知见障了。”
他垂眸看仙,看得出神。
已有所悟,女冠看在眼里,见他还似犹豫,正欲低喝一声:“孽障,还不成仙?”
却见陈易提着笔,斟酌后缓缓落下一字:
“僊”
远家离人。
女冠细看蹙眉,微微一怔。
两个字都是“仙”字,甚至僊比仙更古老些,可不同一种写法,意味却截然不同,僊者,通“迁”,即远家离人之意。
月光溶溶,落在起伏不定的浮云上宛如千万吨海浪游动,潮涨潮消,待云过风静,月色又滑落到窗棂间,落在纸上,她忽然发现她从一开始,便不明他心绪间的症结何在。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上,
今夜共手写一仙,却不是同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