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已渐渐远去,磨过墨后,陈易又看了眼窗外远景,更加模糊了,马车绕过山道到山的侧面,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变作一团灰黑的轮廓,上面的雕栏画栋、飞檐斗拱都隐没在轮廓里,这时的山更像是山,看着没什么特别,千万年前的它就是这模样,没有人类的足迹,那时来往的飞禽走兽也不知哪里是洞天,哪里是福地,哪里又是谁的道场,静谧极了,当第一个修行之人从市井喧嚣中朝山走过去,山就成了他的道场。这就是“仙”字,流传到今天,已不知到多少年。纵使陈易进过光阴长河也无法跨越这么多的岁月,当黄昏融尽,夜幕垂垂,宵禁开始了,市井烟火消失了,眼前所见的山峦有一瞬间好似回到了千万前,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一盏灯光把陈易的视野拉了回来,是殷惟郢点了气死风灯,她漫不经心地往身侧一放,刚好能照向陈易,陈易笑了下领了情,旋即提笔书写,信之后要用飞剑传书寄给周依棠,不是秦青洛也不是别的女子,不必用文言文,直接写就是了,她不会笑自己没文化。
约小半个时辰,信便写好了,大致是把留云宫今日以及白莲教现身的事交代了一遍,随后又絮絮叨叨地写了些话,写着写着入了神,后面的话反倒写得比前面的要长不少。
内容是夫妻间常有的零零碎碎的啰嗦,陈易那老喜欢榻上抱着女子谈天说地的性子,一下都写出来就写得极长,当然,抱着女子谈天,大抵都会有回应,可写的时候,他仿佛就回到了前世抱着她说话的日子,这或许是周依棠往往只是听,极少应答的缘故吧。
待信写完,陈易唤起泰杀剑,以神念传音,把信系好后,便将这飞剑放出车窗。
他便靠在车厢上,这时外面的景色都全然昏黑了,连山与天的轮廓都辨不清,他就闭目养神,长长吐了口气,写信的余味仍在心中回荡。
与云舟真人一战后,隐隐有所感触,却并非是那些小说故事里常讲的,一战后悟到了什么,更上一层楼,说实话,以云舟真人的能耐,陈易想悟到点什么都难,只是那为挡天雷悍然飞升的一幕,终究是有些撼动,由人及己,霎时忽想到前世为周依棠以身补天,当时心底那份情至如此、当死则死的念头,究竟有几分相像,陈易说不上来,微微吐出一口气,只是云舟真人死了,他还活着。
之前心底腹诽云舟真人,被钓了一辈子,连飞升都不顾,只是再一作想,前世自己是不是也被周依棠给钓了呢,哪怕彼此隔着师徒名分,周依棠定无此意,只是…一切都或许是在端茶送水、师严徒尊的不经意间。
值得庆幸的是,周依棠并没有似水性杨花的女子般,有心利用这样的好意。
她先明言回绝了他,纵欺师灭祖也不曾屈服,待到后来为她补天而死,于是纠葛到下一世……他付出的一切,她已加给了他,加之有余。
陈易一下感怀其独臂女子的好来。
但感怀是感怀,惆怅亦是惆怅,自己也倒不是斤斤计较为周依棠付出了多少,虽说要求回报的心不是没有,陈易其实有些惊奇地发现,自己真没有什么值不值的念头,只是觉得就这样的话,当时补天而死,反倒错过了一种伉俪情深的美好日子,那时周依棠会交托心扉,彻底化开过往恩怨,寅剑山多一对神雕侠侣,结庐而居……这是种可以预料的幸福,却因为死亡而白白错过了,这番复杂的心绪,周依棠可能体察多少?
再一作想,古之仙人飞升,断绝红尘俗世,与其所欲所求相较,反倒背道而驰。
长生之后,还有什么呢?
打坐冥想的殷惟郢不动声色地微睁眼睑。
林林总总地写了一大堆呢,想来今日留云宫并非小事,却不知他心如何,想来都写给那独臂人了。
女冠手中掌印很稳,一点都没有抖,妾室往往更能体察丈夫之心事,这是世情之理,因自己是大夫人的缘故,陈易很少吐露心扉。
她略作思想,倒是想当即慢吟一诗点破其迷绪,吕祖之诗最得逍遥气象,自是正好:我有屋三椽,住在灵源。无遮四壁任萧然。万象森罗为斗拱,瓦盖青天。无漏得多年,结就因缘。修成功行满三千。降得火龙伏得虎,陆路神仙。
可转念一想直接吟诗,略显突兀,而且他不通文墨,反过来要她一字一句解释,那意象就给全毁了。
且先慢着,等回去再说。
……………
待回到章府时,已是漏夜。
长安惯例宵禁,本不开城门,陈易都在琢磨直接飞墙过去,可略一作想,毕竟是西晋京城,藏龙卧虎,万一被有心人觉察可并非好事,再一作想,便让殷惟郢起符箓传梦章府老太爷,这一招很是有用,不到一个时辰,便见章府管事带着老仆一通上下打点守门戍卫,又摆了些身份,城门便开了一个小缝,容马车进去。
回到僻静的客院,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突见一道身影从里面跑出来,看胸就知道是东宫若疏,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一把拦住正要往厢房走的二人,让二人都别走,陈易收住脚步,还道什么个事呢,却见东宫若疏双手将突然原地跳了一下,大声宣布:“我会雷法了!”
殷惟郢闻言一怔,下意识便皱起眉,指尖捏了个诀,用望气术在东宫若疏身上细细走过,元炁依旧滞涩如故,几处关窍还是不通,连元炁都运不起来,哪里像是通了雷法的样子?她心下摇头,这姑娘多半是把意外当了真,自己胡乱琢磨出了岔子。
她却没注意到陈易的瞳孔微缩了起来。
“你说……你会雷法了?”
“对!”东宫若疏重重点头,指着那卷《五雷枢要》道:“本来不会的,可我照着多念了好久,还掐诀,慢慢就会了,掐完之后,西边出了一团好大的雷云。”
殷惟郢本来疑惑,可一望过去,险些笑出声来,那是终南山的方向。
她就说这笨姑娘怎可能会雷法,原来是误会了……太过会幻想了,施雷法的明明是她这太华神女呢。
笨姑娘张嘴还想发表些感言什么的,可还没说,却被殷惟郢给打住了,
“你误会了,东宫姑娘,那雷法不是你引的。”
东宫若疏听到后顿时不满了,急声道:“分明就是我引的,我都感觉到了!那雷云就是听我的诀才聚起来的!”
殷惟郢轻轻摇头,淡淡笑道:“施法不是靠感觉,东宫姑娘。修行之道,步步关隘,元炁、法诀、心性、机缘,缺一不可。若单凭感觉幻想便能成事,那天底下怀春慕仙的小男小女,岂不个个都立地飞升了?”
这话里的道理固然不差,可那语调中的轻慢,却刺了笨姑娘一刺,她想起殷惟郢之前眼底的冷嘲热讽,顿时又急又恼,道:“我就是会了,是你不懂!”
“感觉会骗人,姑娘。”殷惟郢神色依旧平静,“尤其是当你太希望一件事成真的时候,反倒过犹不及。”
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紧绷起来,陈易揉了揉眉心,插话道:“好了,大半夜的,争这个做什么。都先回屋歇着,明日再说。”
可东宫若疏那股倔劲儿上来了,站着不动,眼睛直直看着殷惟郢。殷惟郢见她这般,啼笑皆非地无奈起来。
她略一沉吟,看着东宫若疏,声音放缓道:“你既如此确信……也罢。东宫姑娘,你若当真已通雷法,此刻便施展一次,如何?”
东宫若疏也不怵,应道:“好!”
她立刻退开两步,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认真,甚至有些虔诚,依照图谱,有些笨拙地掐起法诀。
随即,她闭上眼,凝聚全部心神,口中念念有词:
“……天雷隐隐,地雷轰轰,阴雷莫测,阳雷无形,龙雷卷水,水雷翻波,社令雷火,霹雳纵横……”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晕在她稚嫩而紧绷的脸上摇曳。
她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额角再次渗出细汗,最后几乎是喊了出来: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音节吐出,她猛地睁眼,殷惟郢被这气势震了震,不住也望向天空。
夜色沉静,月色皎皎,唯有几团浮云慢悠悠地飘着,别说电闪雷鸣,连一丝风都没惊起。只有庭院角落老槐树的茂密树冠里,似乎被这突然的人声惊扰,传来几声乌鸦粗哑的“呱呱”声,旋即扑棱棱飞远。
殷惟郢很努力地压了压嘴角。
笨姑娘定在原地,有些茫然,掐诀的手还举在半空。
在她念出“急急如律令”的刹那,殷惟郢承认,自己确实心慌了下。
或许是过往老被这笨姑娘坑害,也或许是这笨姑娘喊得太用力,太像那么回事,然而,现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袖袍轻轻一拂,嘴角勾起适当好处的弧度,宽慰道:“东宫姑娘,修行之事,终是急不来的。需脚踏实地,先导引存想,贯通气脉才是正途。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如若不懂,以后还是要多多请教才是。”
语毕,殷惟郢越过了东宫若疏,径直走向厅堂。
东宫若疏呆呆地站着,看着殷惟郢转身走向厢房的背影,又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陈易。陈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有些疑惑,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她看不懂。
夜风吹过,她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了,抱着胳膊,慢慢蹲了下去,
“唉,我好笨噢。”
陈易瞧出了这姑娘的失落,面对这大实话不知如何回应,所以道:“不宜妄自菲薄。”
“…你说我是阿斗……真不会安慰人。”
“……”这回忽又没那么笨了,通人性了,陈易也不知该说什么。
所幸东宫姑娘没强求回应,只默默站起,自言自语道:“我回去慢慢学了,唉,要是小婵在就好了。”
小婵是东宫姑娘的侍女,陈易想了片刻记了起来。
说起来那还是个早就通了外敌的谍子,听命于景仁宫,只是不知是来了大虞才通的敌,还是在西晋便通敌了。
若是后者便麻烦了,不知这西晋陈氏被渗透成什么样了。陈易入长安后之所以未曾带东宫姑娘造访过陈府,便是因她貔貅的真身,更是在逃太子妃,保不准陈府上下人多眼杂,不清楚其中状况的话,极易出差错。
陈易宽慰东宫若疏几句,见她情绪稍平,自行洗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