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当真乱了……”
陆英抱着腿坐在驴车上,往常这时候她都在躺着数满天星斗,斜靠在陈易肩边说悄悄话,直到声音越来越小,阖眼睡下,等到寅剑山把她叫醒时,还揉着眼睛问刚刚说到哪了。
道路幽深向前蜿蜒,深入其中毛绒似拍打起来“噗噗”作响的黑夜,陆英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觉得眼前这黑夜用浓墨来形容太过单调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好朋友陈若疏,那家伙有时总会有些特别神奇的比喻,此情此景,她会怎么形容呢……
“这天黑得跟没憋好屁一样。”
纵有夜视的能耐,陈易还是受不了,点起了马灯。
光线晃了两圈,火焰倏地生起,陈易从马灯的玻璃面上看到陆英偏过来的脸。
“怎么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一个朋友,陈若疏,以前跟你说过的。”
“…噢…她啊?…我有点印象,又有点想起不来了。”陈易摆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好半晌后道:“她好看吗?”
“…很好看,你刚刚那个…比喻,像她一样。”陆英比划了下。
“是吗,可能都姓陈吧。”
陈易自不可能把跟东宫姑娘游历大江南北的事告诉自己这大师姐,更何况时至今日,有时他偶尔还会惦念惦念这笨姑娘的大蜜瓜呢,与周依棠同床共寝的时候,手托着那一处,心里想着另一处。
只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当人面临两对山峦时,哪怕一座气魄更恢弘些,却还是更想走近传闻有仙人寄居的那一座。
“不说她了,你听到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陆英似乎不想在师弟面前提到别的女子,陈易不由揣测,这是否对其他女子的一种保护,害怕自己下手,恰如自成婚以后,周依棠再不见提及近来寅剑山的后起之秀一般。
许是没有得到过爱的缘故,陈易总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旁人。
“说什么?”
“世道…这世道当真乱了呀!”
“哪乱,不都这样吗。”
陆英摇摇头,道:“不一样,这儿这里是寅剑山的地界,寻常不会有人来征役才是,而且…这里还是我朝高祖的微末所寄之地,明令是永世免赋的,如今官府连这些都顾不上了。”
与忧心忡忡的陆英不同,陈易听罢,只随口道:“改朝换代嘛。”
陆英蹙了蹙眉头,道:“你怎这么漠不关心?”
“关心也轮不到我当天子,天塌了有高个顶着呢。”
“你!说话总僭乱就罢了,当你修道百无禁忌,可后一句话怎能这么说呢?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那就让先有责带动后有责吧。”陈易无所谓道:“坐江山不叫我,亡天下叫我了。”
陆英一时有些气鼓了脸,师弟的性情总是这样,叫人可气,他懒惰成性,得过且过,什么都不想担当,非得他真正想做的事,他才会奋力去做,且会做得极好……陆英想起他随她初次下山时,那时斩妖除魔归程里,他跳下车到河边摘芦苇,说拨些种子回去种上一大片,这样练剑才有意境,秋风刮来,芦苇像鸟一样伸张翅膀,他站在芦苇群中,好似百鸟朝凤,千万顷芦苇都朝他飞扬,陆英驻足眺望,像清高的鹤,独独不向凤凰飞去……
后来这些芦苇种下没多久便因水土全死光了,他一根根收拾,自己做的事一点怨言都没有,陆英也在芦苇从里舞过剑,确实很有意境……如今一想,他讨喜的地方也是气人的地方呢。
不是他想做的事,他就怎么都不愿做,得人催得人督促,更得人激励,陆英觉得这样的性情实在不好,直接教训他也定听不进去,想了想后便道:“别这么说,说不准你也是皇室后裔呢。”
“师姐你也说僭乱的话了。”
“还不是要教训你。”陆英没好气道。
马灯随着驴子的走动晃啊晃,亮又亮,陈易好奇道:“我也是皇室后裔?”
“你姓陈,南北朝有个陈朝嘛。”
“那都一千年前了!”
“越南也有个陈朝呢!几百年前,够近了吧。”
这么偏僻的事,陈易还是第一次听,遂露出些惊讶的表情。
陆英得意地哼哼两声,很享受以学识教训这小师弟,她瞥了陈易一眼,道:“所以啊,不要妄自菲薄,谁知你以后会不会有一番功业呢,你姓陈,说不准是舜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