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太懂子源的意思!”刘表露出疑惑的表情:“魏聪既然要篡夺帝位,早晚会有图穷匕见的一日,到了那时,天下人自然群起而攻之,我等那时举兵不是更好吗?”
“那如果魏聪他永远也不做那些自封为公,寻求符命图谶这些事情呢?”臧洪问道。
“这不太可能吧?魏聪只想要想篡夺帝位,第一步就要向天下人证明天命转移,这一步是过不去的,否则难道他就这么带兵入宫取天子而代之?那不是儿戏吗?”刘表笑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魏聪一辈子既不给自己加官进爵,也不让人搞那些符命图谶,证明自己有代汉之天命,那怎么办?你我就这么坐视下去?”
刘表被问住了,与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后世不同,儒学还保留着浓重神学色彩的东汉时期,要想篡夺天子,还是有一定步骤的。以王莽篡汉为例,他就是沿着从安汉公─宰衡─假皇帝─真皇帝这条路线一路走过来的,其间还搞了大量符命图谶证明自己的篡汉行为符合天命。魏聪如果这么干,只要是明眼人,立刻就知道魏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如果魏聪一辈子就老老实实当自己的大将军,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从理论上讲还真没法指责他。
毕竟两汉时期专制皇权还没有发展到后世那种地步,天子只保持一个最高祭祀和橡皮图章的功能,具体行政由太后,或者大将军来承担,这种情况的接受度是很高的。换句话说,只要魏聪不触动那条红线,即便他再怎么独揽大权,也不会打破当时的政治共识,不会搞得像王莽那样天下皆敌。
“景升兄!我也赞同你的看法,天下人并不关心雒阳朝廷谁掌权,甚至连天子被废,他们也不关心,只要新登基的天子,也姓刘就好了!”臧洪道:“这时候举事,天下百姓多半是不会关心的,以这点微薄之力,是很难击败魏聪的爪牙的。但问题是如果每个人都像你我这样,什么都不做,安心等待。那魏聪只要不做那件事,那他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你觉得这样好吗?”
“可是魏聪做了什么,让你一定要讨伐他呢?”刘表有些恼怒的看着臧洪:“如果说因为他独揽大权的话,那本朝当大将军的外戚多了去了,也不多魏聪一个吧?而且在他的治理下,现在的大汉不是很好吗?一定要打仗,把这一切都毁掉才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臧洪平静的看着刘表:“景升兄,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魏聪他做得很好,却不需要我们!”
“什么意思?”
“你没听清楚吗?好,我重复一遍:因为魏聪他做得很好,却不需要我们!”臧洪道。
“就因为这个?你就要举兵反叛?”刘表吃惊的问道。
“这还不够吗?”臧洪笑了笑:“魏聪上台前那十几年,天下是什么鬼样子?幽并两州年年被檀石槐劫掠,西边的凉州已经羌乱快百年了。南边的扬州、荆州、徐州爆发了蛾贼之乱,荆南有武陵蛮暴乱。就算是中原的兖州、豫州、冀州,也有不少小股的流贼,连帝陵都被贼人掘了。朝堂上更是宦官当权,清正之士蒙党锢之祸,士人与朝廷几乎相互视为仇敌。
而现在呢?上面的乱事都已经没了,你我都在广陵,可以亲眼看到士民是何等殷富。而这一切,都是魏聪在这十年内做到的,说实话,若论才能,便是本朝明帝,也不过如此了!而这一切是在没有大举征辟士人的情况下做到的,你应该很清楚,魏聪幕府之中的人才,大多数都是从各种各样的培训班里面出来的,征辟来的士人,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很难成为他的心腹!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存在是没有必要的,如果魏聪能够再这么执政二十年,那我们将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
刘表陷入了沉默,他现在已经明白臧洪的意思了,魏聪过去十年成功的执政,已经将士人这个群体从东汉朝廷的政治中枢逐渐边缘化了。他并非完全排斥了士人,比如段颎、张奂、应奉这些人,都在魏聪手下获得了信任。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些人能得到重用的原因是他们和魏聪的特殊时期形成的关系,是不可复制的。而且段颎和张奂都是凉州士人,在东汉士人当中属于备受排斥的边缘群体。过往无论是谁获得执政权,都会在关东士人当中征辟大批精英充实自己的幕府,一来获得人才,二来分享权力。但在魏聪这里就不一样了,他幕府中的人才要么来自交州和军队,要么是大将军府开设的那些培训班。而这样一来,过往士人群体过往的权力上升通道就被打断了。
“我明白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刘表问道。
“很简单,在广陵举兵,截断邗沟,切断从交州通往雒阳的水路!”臧洪沉声道:“景升,你是从漕曹起家的,应该很清楚这对于雒阳的影响有多大吧?”
“广陵起兵,截断邗沟?”刘表咽了口唾沫,这八个字就好像八块铅锭砸在他的心头:“城中有十余万人,一旦起事,那可就是兵戎相见——”
“一旦举兵,那就不要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臧洪冷声道:“要说怜惜,广陵是我的桑梓之地,我只会比你更痛心。但没有别的办法,聂生已经兵临黄河,正在进攻青州位于黄河以北的部分,而东平郡也有他的偏师。王匡他们已经被堵在了大野泽和黄河之间。等到明年开春,聂生就会渡河,从西、北两面夹击,如果我们不能在此之前扭转局面,那就大势已去。聂生在统辖的幽并铁骑,可不是王匡他们临时拉出来的部曲乡兵能抵挡的!胜负的关键就在你我身上!”
“那我应该怎么做?”刘表低下头问道。
“很简单,据我所知,太守府君是很信任景升兄你的吧?”臧洪笑道:“三天后,你请他来家中饮宴,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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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郡厌次县(今山东省滨州市)
聂生站在土坡上,身旁号角声声,他的预备队绕过己方右翼的末端,沿着河岸朝敌军冲去。聂生看着自己的骑将急驰而过,身边围绕着五百名骑士,阳光在枪尖闪耀,白底红字的聂字旗帜在头顶飞扬。叛军的残余部队在冲击下彻底溃散,有如被铁锤敲打的玻璃。
他有些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对于接下来最后对败军的围攻屠杀,聂生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踢了一下坐骑,往自己的营地而去,那儿比这里要舒服,也要暖和得多。他甚至有点想念那些鲜卑和匈奴人了,比起那些狡猾的家伙,这些叛军幼稚的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