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快马送入西苑!郭阁老、李阁老恐陛下临时召见垂询,特命下官先行赶来禀告元辅,请元辅早做准备!”
“好,你且回去,本辅马上就到。”徐阶挥了挥手。
“是!下官告退!”中书官躬身退下。
徐阶缓缓坐回椅中,指尖在微凉的瓷杯上轻轻摩挲,面上虽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掀起万丈波澜。
短短一月之内,杜延霖竟能连创两场不世之功,先擒酋子,后破酋父,此等功业,国朝百五十年来,几人能有?!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奇异的寂静。炭火盆中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更衬得这寂静深沉。
半晌,一直阖目似在养神,仿佛已然睡去的严嵩,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呵呵……黑水峪……大捷……”严嵩喃喃着,似叹似笑:
“年不过三十,而官居一品,手握重兵,连战连捷……真乃不世出之奇才也,老夫和那不成器的儿子,输在这样的人手里,倒也不算冤枉了。”
严嵩说着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皮耷拉的老眼,此刻居然浑浊尽去,直直看向徐阶,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元辅,依汝之见,杜经略此等功绩,煌煌史册,可比何人啊?”
徐阶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避开了正面回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枯枝,淡淡道:
“杜沛泽文武兼资,实乃陛下洪福齐天,社稷之幸,苍生之幸。”
“社稷之幸?苍生之幸?”严嵩低笑一声,摇了摇头,轻轻道:
“徐华亭啊徐华亭,在老夫面前,你我之间,就不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打这些官腔了吧!”
严嵩顿了顿,不待徐阶回应,便继续径自说道,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杜延霖是你徐华亭的得意门生,老夫今日也就不妨直言了!杜延霖年不过而立,已官居一品,加太子太保,授九边经略,总制天下精兵,权倾朝野!如今更立此不世功勋!陛下还能赏他什么?授三公?封三孤?今日若授了三公三孤,已是人臣极致,可他日杜延霖若再立功勋,陛下又该赏他些什么?难道要裂土封王吗?!”
“严阁老!”徐阶猛地出声打断,脸色虽未大变,但眼神已骤然锐利,“慎言!”
“哼!”严嵩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冷笑一声,原本佝偻的身躯竟微微挺直了些,脸上泛起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亢奋红晕:
“老夫今年八十有二了,黄土已埋到了脖颈,大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还有什么好忌惮的?无非是早日下去见太祖成祖罢了!”
严嵩双眼灼灼,死死盯住徐阶,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慨然:
“徐华亭,你我明争暗斗了半辈子,彼此是个什么成色,心里都清楚得很。今日,老夫便以这将死之身,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也算是对这宦海浮沉,做个了断!”
严嵩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不住颤抖,喘息了好一阵,方才勉强平复,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字字诛心:
“功高莫过于救社稷于将倾,威盛莫过于执锐兵于九边。这两样,杜延霖他全都占全了!老夫与他有仇,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然,即便以仇雠之目观之,老夫亦不得不承认,此人之才、之志、之功、之魄力,确为百年罕遇,堪称千古难觅之贤臣、能臣!”
徐阶端坐不动,只是微微颔首,默然不语。
严嵩目光如鸱,死死盯住徐阶,语出惊人:
“”可你呢?徐华亭!你扪心自问,你这一生,所为者何?不过是揣摩上意,调和阴阳,于官场倾轧中保全自身,于门户争斗中扩张势力!你教他的那些中庸之道、权变之术,他可曾真正放在心上?他所行者,是‘大道直行’,是‘虽千万人吾往矣’!与你那套圆融周全、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根本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徐阶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发白,但他依旧强忍着,没有出声反驳。
严嵩见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讥诮道:
“呵呵……汝忝为其师,却根本不知其志,亦不懂其道!你视他为门下鹰犬,臂助之臣,可曾想过,其格局气魄,志在社稷百姓,岂是你能笼络、能驾驭得了的?你与他,绝非一路人!”
严嵩大口喘着气,眼中最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某种恶意的预言,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只可惜,杜延霖生不逢时啊……他这满腹才华,这一腔热血,遇上的,是这样一个……君王,是这样一个……只堪守成、难容鲲鹏的……时代!”
严嵩一语道尽,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中,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而徐阶已经是面沉似水。
良久,徐阶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对严嵩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尽力保持平和,仿佛严嵩方才所言,皆与己无关:
“严阁老抱恙在身,心神激荡,还需静养。今日之言,多有偏激,徐某……不敢苟同。告辞。”
言罢,徐阶不在停留,转身告退。
……
西苑,玉熙宫精舍内,檀香袅袅,沁人心脾。
嘉靖帝手持那份来自大同前线的八百里加急捷报,反复看了三遍,越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便越是明显,最后几乎要荡漾开来。
他罕见地离开了那方须臾不离的八卦形坐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精舍内缓缓踱步,玄色道袍的宽大袍角随着他轻快的步伐微微摆动,显示出主人极佳的心绪。
“好!好!好一个杜延霖!”嘉靖帝终于停下脚步,抚掌赞叹,清癯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先于京畿生擒辛爱,扬我国威;复于黑水峪大破俺答,保我疆土!驱十万胡虏如驱牛羊,定北疆安宁若固金汤!此等功业,算无遗策,用兵如神,真乃朕之子房也!”
嘉靖帝再一次将杜延霖比作辅佐汉高祖刘邦奠定四百年基业的谋圣张良,可见俺答败退,北疆暂安,让他心情确实大好,甚至连平日里阴郁的气质都冲淡了不少。
侍立一旁的黄锦见皇帝如此开怀,也连忙躬身笑道:
“万岁爷说的是!杜经略真乃天降奇才,辅佐圣主,立此不世之功,实乃陛下慧眼识珠,亦是江山社稷之福!只是陛下打算如何封赏杜经略?奴婢也好提前让司礼监做些准备。”
此言一出,嘉靖突然沉默了。
方才还龙颜大悦的嘉靖帝,转瞬间似乎兴致全无,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他默然不语,转身踱回那方八卦形坐台中央的明黄色蒲团上,缓缓坐下,良久都没有说话。
黄锦心里“咯噔”一下,这才知道自己方才似乎触及了皇帝的某个忌讳,但一时间却不明白自己刚才哪里说错了话。
“万岁爷……”黄锦试探性地开口,却被沉默良久的嘉靖帝摆手打断:
“黄锦。”
“奴婢在!”黄锦松了口气,连忙应道。
“派人召裕王进宫。即刻。”
黄锦闻言一愣,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
嘉靖帝向来笃信方士陶仲文所言“二龙不相见”之说,因此极少与两位皇子见面,此时突然毫无征兆地召见裕王,这是何缘由?
“是!奴婢遵旨!”
但黄锦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揣测圣意,立刻躬身领命,快步退出精舍,亲自安排小太监火速前往裕王府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