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杀!”八百锐士低吼应和,声虽不大,却杀气盈野。
在李成梁的带领下,这支精锐借着山坡林木与战场硝烟的掩护,自西侧一处陡峭但隐蔽的缓坡,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潜行。
与此同时,杜延霖令旗挥动,命令传下。
霎时间,埋伏于东侧山梁的明军火铳手、弓弩手,将全部火力集中倾泻向那几根苏鲁锭所在区域!
“砰砰砰——!”
“咻咻咻——!”
铳弹如雨,箭矢如蝗,密集地覆盖过去。
正在努力收拢部队的虏酋们猝不及防,身边亲卫接连倒下,人喊马嘶,刚刚勉强聚起的小小阵型瞬间被打得七零八落,愈发混乱。
“就是此刻!”已潜行至半山腰的李成梁看得分明,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挥刀前指:“目标,虏酋大纛!随我冲——!”
“杀——!”
八百锐士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然从烟尘与乱草中暴起,以李成梁为锋矢,形成一股锐不可当的突击洪流,直插山下混乱的虏骑核心!
“拦住他们!”
“是明狗的精骑!保护台吉!”
虏酋身边的护卫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如同尖刀般刺来的明军,惊骇之下,纷纷上前阻拦。
李成梁一马当先,手中长刀舞动如风,左劈右砍,勇不可挡。
他身后的八百锐士亦是人人用命,结阵向前,死死护住两翼,将拦路的虏兵一一砍翻在地。
李成梁所部潜至离虏酋大纛仅三百步方发起冲锋,此刻距那杆最大的苏鲁锭不过数十步之遥。
他甚至能看清最中央那名虬髯台吉惊怒交加的面容。
“明狗受死!”一名身材魁梧的虏酋亲卫队长,挥舞着狼牙棒,咆哮着冲向李成梁。
李成梁不闪不避,眼中厉色一闪,在狼牙棒即将及身的瞬间,一个灵巧的侧身滑步,手中长刀顺势递出,精准地刺入了对方铠甲的缝隙!
“噗嗤!”
那亲卫队长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透胸而出的刀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李成梁看也不看,拔刀继续前冲,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名虬髯台吉。
那虬髯台吉见李成梁如此悍勇,己方护卫竟不能挡,心中已生惧意,拨马欲走。
“哪里走!”李成梁暴喝一声,猛地从身旁士卒手中夺过一杆投枪,腰腹发力,手臂猛地一挥!
投枪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台吉小心!”旁边亲卫惊呼扑上,却已晚了半步。
“呃啊——!”
投枪精准地贯入了那虬髯台吉的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从马背上带飞,重重摔落在地!
“台吉死了!”
“巴特尔台吉落马了!”
主将落马,生死不知,原本就靠他勉力维持的最后一点秩序瞬间崩塌。
周围的虏骑眼见明军如此骁勇,主将疑似阵亡,终于彻底失去了战意,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抢下大纛!”李成梁毫不停歇,指挥士卒一拥而上,将那杆象征着指挥权的苏鲁锭长矛奋力砍倒!
代表核心指挥的大纛轰然倒塌,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个山谷内的虏骑残兵,至此彻底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完全陷入了自相践踏、狼奔豕突的绝望境地。
杜延霖立于黑水峪高处,眺望谷中战场景象,只见硝烟渐散,尸横遍野,残存的虏骑或降或逃,大明旌旗猎猎飞扬。
李成梁率八百锐士阵斩巴特尔台吉、夺其大纛,虏骑群龙无首,溃不成军。
此战,明军以地雷伏击辅以奇袭,大破俺答七万精锐,斩首数千,缴获战马、兵器无算。
……
山谷之外,俺答汗率领后军刚刚赶到峪口,看到的正是大纛倾倒、全军崩溃的绝望景象。
“巴特尔……也折了……”俺答汗身躯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巴特尔是他麾下最为勇猛善战的台吉之一,亦是他的臂膀,如今竟也折在了这里!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马缰。
完了,彻底完了。
先是长子辛爱被生擒,如今又一场惨败,折损数万精锐和大将。
土默特部的元气,经此两战,已是重伤!
他心知大势已去。
虽说他手中还有七万虏骑并收拢溃兵,加之原欲进攻延绥的五万骑兵,主力犹存,与明军未必不能一战。
但连番大败,士气已堕。
而后方那些被土默特部压服的小部落,也必定会蠢蠢欲动。
此次他倾巢而出,若不能速战速决,就有后院起火之忧。
俺答汗立于马上,遥望黑水峪中冲天而起的硝烟与隐约传来的溃败之声,那双曾睥睨草原的鹰眸,此刻黯淡如死灰。
身旁一名心腹台吉犹自不甘,指着悬挂于马鞍旁的羊皮舆图,急声道:
“大汗!我军主力尚存,何不召集各部,分兵绕道,再攻他处关隘?明国防线漫长,未必处处都有杜延霖这等……”
“够了!”俺答汗猛地打断他,声音沙哑而疲惫,满是无力。
他缓缓抬手,示意那名台吉将舆图收起。
俺答汗深吸了一口气,颓然叹道:
“收起这份舆图吧……有此人在,十年之内,此图无用矣!”
此言一出,周遭诸将皆默然。
他们从未见过大汗如此沮丧,如此直白地承认对一个人的忌惮。
俺答汗调转马头,不再看向那败局已定的战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下去……撤军。各部交替掩护,撤回草原。”
“大汗!”仍有将领想要劝阻。
俺答汗猛地回头,眼中最后一丝厉色迸现:
“明军耗的起,咱们耗不起!再打下去,恐怕连这剩下的儿郎,都要折在这里!收拢溃兵,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黑水峪方向,随后猛夹马腹,率先向北而行。
残阳如血,映照着一路北归的鞑靼大军。
来时汹汹如潮,归时寂寥如雁,只留下身后狼藉的战场,以及一个让北虏在未来许多年里,提及色变的姓名——
杜延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