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海外围海域,万里波涛起伏,天穹之下,一片浩瀚得望不到尽头的海面上,数以百计的灵舰宝船错落停泊,桅杆如林,旌旗猎猎,将这片蛮裔疆域生生镇压成了人族的水上营盘。
自天堑鬼哭礁以东、枯骨海外围防线全面推进以来,这片海域便成了人族大军的临时集结之所。
大小灵舰自四面八方汇聚于此,三阶宝船居中坐镇,低阶灵舟呈扇面散布于外围,层层叠叠的护舰法阵灵光交织,将方圆数百里的海面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光幕之下。
往来修士遁光如织,或巡逻于舰阵外围,或穿梭于各舰之间传递军情,一股山雨欲来的紧迫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正值午后,一道庞大舰影自西南方向的云层中破空而出,带着一股凛冽至极的煞气,径直朝着舰阵中央驶来。
那是一艘通体漆黑如墨的灵舰,舰身首尾绵延一百二十丈,龙骨舒展如蛟龙卧波,两舷万千暗金蛟鳞在天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鳞片缝隙之间,赤金色的焰纹如岩浆在暗河中流淌,自船底妖丹熔炉处蜿蜒而上,攀附至主桅根部,明灭吞吐之间,一股肃杀凶煞之气无声蔓延开来。
舰艏两根墨色分水蛟角高高扬起,角尖金芒吞吐,隐有风雷之音嗡鸣不绝。
双角之间,一尊半虚半实的鲲鹏虚影收敛羽翼,青光内敛,将方才疾驰万里的狂暴气息徐徐压下。
舰身缓缓降入海面的那一刻,激起一圈丈许高的白浪,浪花拍击周遭停泊的灵舟宝船,那些不过三五十丈长的宝船登时随波起伏,船上修士纷纷扶稳舷杆,惊诧地朝着这艘庞然大物望去。
“那是潜蛟号?”
一名筑基后期的修士站在自家宝船甲板上,远远眺望,面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叹之色。
“三月前出海游击之时,这艘灵舰可没有这般大!百丈出头的样子,怎的如今竟长到了一百二十丈?灵舰还能自己长个儿的?”
身旁一名面容老成的紫府修士闻言,目光在那艘灵舰上打了个转,沉声道:“你没见那舰身蛟鳞之上的焰纹比先前更盛了么?听说这三个月来,此人在外围清剿蛮裔残部,独自一人灭了十一座灵岛,所缴灵物怕是不少。”
“十一座灵岛!”那筑基修士倒抽一口凉气,“咱们千百来号人围攻一座小型蛮裔部族,都要死伤百十余人方才拿下,他一艘灵舰独行万里,竟灭了十一座?”
紫府修士瞥了他一眼,语气中说不出是羡慕还是感慨:“你怕是忘了,此人麾下可不止一艘灵舰。那面魔帆之中有一尊金丹真魔坐镇,十余万魔军随时可倾巢而出。十一座中小部族的蛮裔,在这等战力面前,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这般对话,在各处此起彼伏。
三月之前,莫离以紫府修为驱策金丹真魔、独战骨梁部真血境强者的消息便已在三十万人族大军中传得沸沸扬扬。
那枚记录了金乌劫光横贯十里、无相心魔八臂鏖战的玉简,被传阅了何止千百遍,以至于“莫离”二字在众人心中,早已成了一个带着传奇色彩的符号。
而今三月归来,灵舰长了二十丈,又添十一座蛮裔灵岛的战功,这般战绩,便是许多紫府后期的老牌修士也自愧不如。
更有那等好事之人,不知从何处发动了关系,硬生生将莫离此前在天台仙城域内的过往扒了个底朝天。
从一介筑基家族的外戚身份起步,不过数十载光阴,便已然名扬两域,声震枯骨海。
这般崛起之速,便是放眼整个清浮海域千年修行史中,也是屈指可数。
“若是此子在接下来的两域决战中不死,日后成就必在灵幻真人之上!”
这是修士群体之中流传最广的一句评语。
灵幻真人陆知衍,天台仙城之主,金丹后期大修士,威加海内,震慑一方数百载。而今有人将一名紫府修士与这等人物并列而论,若换了旁人,只怕要被嗤之以鼻。
但放在莫离身上,却无人觉得夸大其词。
毕竟,这世间哪有第二个紫府修士,麾下坐拥金丹真魔、十余万魔军,又驾驭着一艘三阶灵舰独行万里,覆灭蛮裔部族如摧枯拉朽?
故而,当潜蛟号缓缓驶入灵舰群之时,周遭原本各自忙碌的修士纷纷停下手中之事,目光灼灼地望向那艘灵舰。
不少原本在舱中休整的修士,亦是接到同伴、好友的传音令符后匆匆赶出来,想要近距离一睹这位未来传奇人物的风采。
一时间,潜蛟号停泊的那片海域,竟隐隐成了整座人族营盘的中心。
然而,作为万众瞩目之焦点的莫离,此刻却连半分多余的心思都不曾分出来。
潜蛟号甫一停稳,他便自船坊中步出,一袭玄袍猎猎,负手立于舰艏甲板之上。
清瘦的面庞上神色淡然如水,一双深邃的眸子目不斜视,径直望向舰阵中央那艘高踞于众舰之上、通体金碧辉煌的镇海金阙灵舰。
沿途那些或艳羡、或嫉妒、或仰慕的目光,如同拂过岩石的清风,未能在他面上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脚下一踏,遁光冲天而起。
莫离身形如电,穿过层层舰阵上空,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径直朝着镇海金阙灵舰掠去。
遁光过处,周遭修士纷纷侧身避让,有那胆大的抬头仰望,恰好瞥见那道遁光之中一闪即逝的清冷侧颜,不由得暗暗咂舌。
“这般年纪,这般修为,这般杀伐之气,当真不似寻常紫府修士。”
不过数息之间,莫离的遁光便已落于镇海金阙灵舰之上。
巍峨的金阙舰身高逾三十丈,通体以金精灵铜铸就,舰身之上禁制灵光流转不绝,莫离落于舰艏,便被一名值守的紫府修士引入内殿。
藏玄与陆知衍二人分坐于殿中主位的两侧,莫离步入殿中,双手合礼,躬身一拜。
“晚辈莫离,拜见藏玄前辈、灵幻真人。”
陆知衍含笑抬手虚引,示意莫离起身:“不必多礼,坐吧。”
藏玄那双半阖的老眼在莫离踏入殿中的瞬间便微微一睁,目光自上而下将其通身打量了一遍,随即微微眯起,面上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三月之前,他还在为莫离遭蛮裔两大部族真血境强者针对一事而忧心不已,甚至不惜耗费大量心血,为其炼制了一道易数欺天符。
那道灵符交付莫离之时,他便注意到一桩蹊跷之事。
灵符交付莫离手中不过一日功夫,他对于这道自己亲手炼制的四阶灵符感应便彻底消散无踪。
如今再看莫离此时一身气机收敛于内,若非自身功法《万宝归流玄章》同莫离身上尚未凝练的人杰宝气有着天然感应,单凭肉眼与神识,竟完全看不出这位青年的跟脚深浅。
“看来那道易数欺天符,已被这小子彻底炼化纳归己用了。”
藏玄心中暗自点头,并不意外。
以莫离那星海古法之能,区区一道四阶灵符的底蕴,融入己身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