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县家属院不久，唐怀义刚拐了一个弯，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欢笑声，混着纸糊灯笼的“哗啦”声。
最先奔出来的是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前头那个举着莲花灯，竹篾扎的花瓣边缘卷着点毛边，粉红彩纸上用金粉画的纹路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跑起来时灯里的烛苗晃得厉害，她便时不时停下来用小手护着灯口，嘴里还喊着“慢点慢点，别把灯烧了”。
后头追着的男孩举着兔子灯，硬纸板剪的兔耳朵被风吹得耷拉下来一只，他却毫不在意，伸手拽了拽前头女孩的衣角：“娟娟，我用我的兔子灯跟你换莲花灯玩会儿呗，我娘说兔子灯能保平安！”
娟娟把莲花灯往身后藏了藏，踮着脚往男孩灯笼里瞅：“不行，你兔子灯的眼睛都快掉了。不过我可以借你看一会儿，看完得还我！”
两个孩子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头挨着头盯着灯笼里跳动的烛火，男孩伸手轻轻碰了碰莲花灯的纸瓣，指尖沾了点金粉，赶紧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咧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
中秋的灯笼啊……纸做的，布做的，也很好看。
唐怀义看了两眼，迈步走过两个孩子身边，走出巷口。
乌鸦大概是感觉有陌生人，已经张翅飞起，在不远处看着唐怀义。
十字街口的红灯笼还挂在电线杆上，红绸布糊的灯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胀，竹架接缝处用细麻绳捆着，绳头在风里轻轻晃。
几个穿蓝布外套的大人正收拾场子。
看来今天这里是有一场热闹的灯会，只不过这时候已经散了场。
几个人嘀嘀咕咕：“这盏就是烛火歪了烧了个小口子，你回去给娃补补还能用，总比买新的划算。”
“可不是嘛，去年的灯笼我家虎子还舍不得扔，今年正好跟这盏换着玩。”
“听说明年灯会要加龙灯，用绸布做的，比兔子灯大得多！”
“龙灯得多少竹篾多少布？”
巷子里面传来一道呼唤声，小姑娘赶紧把莲花灯举起来，跟男孩约好明天再一起玩，才蹦蹦跳跳地跑开。
男孩举着歪耳朵的兔子灯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回头喊：“不许反悔！我明天带月饼给你吃！”
唐怀义静静看着这和后世的灯会截然不同的人间烟火气，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更让他怀念。
LED灯串绕满整棵大树，巨型灯组仿真山水、神话人物，亮得晃眼，扫码支付就能买的电子灯笼能唱歌、能变色，孩子们举着灯追跑时，家长总在后面喊着“别摔了手机”……
而现在呢，竹篾、彩纸糙感十足，烛火摇曳一股淡淡的松烟味，人和人之间的团圆、生活，好像扎实得多。
走过这已经散场的地方，人越来越少，唐怀义走在夜色下，往学校而去。乌鸦又一次落在他肩膀上，这一次，又有两只鸟紧随其后，也落在他身上——另一只乌鸦与猫头鹰。
唐怀义伸手摸一摸它们：“多谢你们，今天陪我走一走夜路吧。”
三只鸟儿各自发出一声轻叫，隐有欢悦之意。
“昨天有银元，今天没找到？”唐怀义一边走，一边跟鸟儿聊天。
找到了，但有人了。
鸟儿们轻叫着回答，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有人就算了，咱们安全为上，不要跟别人抢。”唐怀义对鸟儿们说。
三只鸟儿又低声轻叫。
又走了一会儿，正要拐弯的时候，猫头鹰轻啄一下唐怀义，发出小声轻叫。
前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