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幕是《兰花草》,演唱的是邓丽君的《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这个相对保守的年代,能当着这么多领导干部,当众唱这首歌吗?
王曼她爸怎么安排了这么一出?
“胡闹!”
黄姓老人率先拄着拐杖站起来,将茶缸重重砸在桌上。
陈老也沉着脸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唐怀义。
唐怀义连忙快步上前,搀扶住他。
“走。”
陈老言简意赅,只说了一个字。
唐怀义立刻搀扶着陈老往外走。
姓黄的老人等各位唐怀义刚叫过叔叔的人都立刻起身,跟在后面。
“我也该走了。”
“老书记,等等我,咱们到外面说句话。”
王局长快步走过来:“陈老书记,各位……”
陈老与各位老人没有一个理会他的,直接走过去。
王局长脸色惨白,回过头去,又去看领导。
领导们也站起身来,跟在陈老等人身后向外走。
一名领导停下脚步冷笑:“这就是你安排的好节目?”
“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局长擦着汗,呆站在原地,脸颊上的血痕剧烈抽搐,回过头去冲到一个人面前,拎起他衣领:“谁让你这么干的?你要害死我?”
那个人惊恐地看着王局长,指向观众席上的王曼母亲:“不是局长您安排的吗?您夫人说的……”
王局长目瞪口呆,直直看着王曼母亲,后退一步,靠在舞台下,失去了浑身力气。
王曼母亲也很惊讶,看向赵为民的妈:“刘姐,你说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我看着反响不是太好啊?”
赵为民的妈没有理会她,只笑了一声,站起来,对赵为民喊道:“儿子,咱们走了。”
“哎?”王曼母亲诧异,“刘姐?你看这事……”
赵为民的妈领着赵为民,头也不回地离去,一句话都没回答。
“不是,怎么又生气了?”王曼母亲困惑,“我道歉两次了,诚意也算够多了吧?”
王曼看看舞台上被忽然叫停的歌曲,看看大片人退场的观众席,又看到有人指过来,对着母亲,惊讶地问:“妈,你干什么了?”
“我没干啥啊,就是跟下面那个人说,换一首歌。”王曼母亲说。
“啊?兰花草是你换下来的?”王曼吃惊,“你为什么换歌?我爸知道吗?”
王曼母亲满不在乎:“他知道不知道有什么要紧?反正都得听我的。”
“我也是今天下午才有的主意。”
王曼难以置信:“妈,你又不喜欢听歌,又不了解歌,你哪来的主意?谁帮你出的主意?”
“就我们几个妇女坐一起聊天嘛……她们都说表演太老套了,要想一炮打响,还得表演更好的。”王曼母亲说,“我感觉也是这个道理,就赶紧帮你爸改了一个节目。”
“谁知道你爸这么笨,自己也不知道节目改了,还让报幕报错了。”
王曼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来。
“妈,你到这时候,还抱怨我爸?”
“怎么了?要不是他没管好人,报幕出了错,其他人能这么不满?”王曼母亲话还没说完,王曼父亲已经红着眼睛从舞台下冲到了观众席。
还没等他开口,王曼母亲就抱怨起来:“不是我说你,笨死你完了!我就提前改一个节目,你都没注意?看吧,晚会报幕出错,全是你自己没弄好!”
“哈,哈——”王曼父亲像是在喘气,张着嘴又像是在冷笑,“对,是我没弄好!是我没弄好!”
重复了两句,又颤抖着手掌按住王曼母亲肩膀:“你跟谁说的改节目?”
“就刚才那个……”王曼母亲诧异,“咦,人呢?”
王曼父亲也转头看去,自己刚才揪着衣领的那个人,已经不知何时消失在剧院大礼堂,再也找不着。
这是个阴谋……
王曼父亲终于明白了……绝不是偶然,也绝不是自己失误。
否则肯定会有人来跟自己汇报,而不是直接就拿着他媳妇一句话,把节目给改了——还是当着老干部,领导们,改成了一首思想堕落的歌!给了他致命一击!
人家利用的,就是他有个愚蠢且不自知的媳妇!
捏着王曼母亲肩膀,又红着眼睛连声追问:“你为什么要改节目?谁教你这么改的?你知不知道改的什么歌?”
“我改节目还不是为了你好?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了?”王曼母亲恼火地挣扎开来,“你捏疼我了,谁让你用这么大劲的?”
“你先别说这些!”王曼父亲瞪着眼,叫道,“谁叫你改的节目!”
王曼母亲瞪着眼,一点也不肯弱了气势:“你跟我说话什么态度?我让我自己改的,不行啊?”
“你看看你那些节目,一个个老掉牙了,谁喜欢看?我这不是都为了你好吗?”
“到底是谁?你快跟我说,你快把我给坑死了,你知道不知道?”王曼父亲压着声音喊道。
王曼母亲撇嘴:“那是我坑的吗?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是你自己没本事——”
“啊!”王曼父亲怒吼一声,抬起脚来。
砰!
一声巨响,王曼母亲被踹到座位底下去,又被王曼父亲拎着头发拽起来:“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埋怨我?”
“快说,是谁教你改的节目!”
“姓王的!你敢打我?我跟你没完!”
王曼母亲异常泼辣,回手就抓挠王曼父亲的脸。
王曼父亲这一次也是发了狠,前途和人生都面临毁灭,以往的克制、对妻子对家庭的温情都完全被暴怒掩盖……
拳脚交加一通,仅是十几秒,看上去泼辣的王曼母亲就躺在地上哀嚎不已,哭喊连天。
“呜呜呜呜,你打我这么狠!你个没良心的!”
“我好心好意,都是为了谁啊?你自己没本事,都怪在我身上!”
王曼父亲瞪眼又要踹她:“你还敢说!”
“好了好了,王局长,别再打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这时候已经有人上前劝架,拉住了他。
王曼也头脑空白一片地抓住父亲手臂:“爸,咱们回家再说吧,回家再说……”
这时候,她也不知为何眼泪又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而流。
这个家,以后会怎么样?
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