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改朝换制度,都是权力重新划分的过程。
夏视今年启动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组织架构改变,从中心制转向了频道制,目的是为了打破之前中心四级制,变成频道→栏目二级制,让效率和反应速度更快。
大型节目制作中心便是由这个原因组建的。
相当于从分封制直接变成了集权制,优势确实是效率更高了,但也让决策者的权力更大了。
今年春晚就作为初步尝试,所以启用三导共治形成稳固的风险共摊,避免因为某一位决策者的主观喜好,让三大板块全都受到影响。
事实证明,这种改变有好有坏,这届春晚中规中矩没什么太大问题,但同时也是最后的‘绝唱’,因为明年的春晚那个女人就会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节目的走向。
而马冬这些‘前朝老臣’毫无疑问也会出局。
但实际上作为当事人和一个聪明人,马冬其实对自己的未来早有预感,因为他负责的语言类节目,遭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刚刚三审的八个节目中,有6个内容中带有严重的软广植入。
作为一个文艺世家出身的二代,马冬对于艺术以及观众喜好的敏感度异于常人,而且也受到父亲的影响,他一直坚持着文艺就是服务大众的原则。
但很显然这次虽然让他二度挂帅筹备春晚,但整体的风向已经变了,倒不是他不赞同商业元素软植到作品中,但含量过度就会影响内容纯粹不说,更重要的会丧失文艺作品的表达性。
当所有内容都为商业服务时,观众毫无疑问就从享受者转向被迫接受者,就像是原本去买衣服卖不卖都行,但突然间来了个导购不但开始各种推销,顺便还把大门关上了,让你不买走不出去。
这是马冬十分在意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次大部门的考核标准,并非以前的收视率为主,而是赞助费占了大头,以前夏视的商业赞助都是统一招标或者专属部门负责。
但现在就要自负盈亏了,这种变化自然会让原本的内容标准,转向为赞助标准甚至曲迎赞助商。
这种变化他能切身感受到,所以也在谋划未来的发展,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种性格,在这个圈子恐怕混不下去。
其实他父亲当初就不同意他进入文艺圈,甚至为此将他送出国见世面学习计算机,不过马冬最后还是通过传媒主持专业进入文艺圈,在圈子里这么多年他倒是有些越发理解父亲当年的苦心了。
“王总何出此言?”但是当听到王曜竟然向自己抛出橄榄枝后,还是有些惊讶。
王曜的名字今年在整个文艺圈横空出世,他自然有所耳闻,再加上跟郭德钢的关系更是颇有了解。
“我投了郭老师的公司马导应该有所耳闻吧,郭老师经常提起你的才华被局限了,刚好你也知道我被主流卫视圈封杀了,
虽然我不太看好电视行业发展,但毕竟最近几年还是主要流量来源,尤其是青少中老年两个重要群体,90%还都是依靠电视,所以为了旗下艺人曝光考虑,我准备自己扶持江城/豫南两家电视台,
为此我还特意挖了一些传媒人才前往高丽考察交流,明年想要打造出以传统文化为骨,潮流文化为表的特色电视模式,但缺少一位有真才实干的掌舵人,
我物色了一圈,觉得您最合适,您有留学背景还有传统家境熏陶,可以平衡好新模式之间的关联,而且刚才在饭桌上,我发现另外两位导演跟你好像也不太对付,所以就不卖关子了。”王曜笑道。
“那倒不是,陈导是老前辈,而且也都是家父的故交,柳导师承张导,跟我也是同辈。”马冬笑呵呵地说道。
一句话解释了三人关系。
陈导是老资历,93年就是春晚编导一直到现在,他的搭档就是张导,今年张导升任新组建的这个大部门的负责人,这次的总制片人,就把徒弟柳导安排成了总导演。
而这个核心人物张导,就是明年哈导的同门师兄。
所以毫无疑问,不是人家跟马冬不对付,是根本没把马冬放在眼里。
而且看样子马冬也没混进人家的圈子,而且不只是马冬,今天替王曜组局的赵苯山似乎也没混进去,饭桌上几次遭遇对方的冷嘲热讽,怪不得明年上不去春晚。
“尊师重道是传统美德,值得提倡但也是阻碍,我这个人没文化,也没什么规矩,只论才华和结果。”王曜笑呵呵的说道。
马冬心思一动:“江城和豫南都是地方台,我都不太了解情况,担心不能胜任啊。”
“这个马导倒是不用担心,明年我会跟宋城合作在豫南投资一个大型文旅项目,总规模能超百亿级,作为全国最大的文旅项目,豫南作为华夏文化重要发源地,
是推广传统文化最好的土壤,所以当地领导们对天网的支持力度很大,而且天网明年光是电视剧/综艺产量就超过500集,可以弥补豫南卫视的内容板块。”王曜笑呵呵的说道。
马冬听后嘴角抽搐一下,是听说了这位年轻人有钱,但没想到竟然有钱成这样,这个年纪就张口动辄百亿的投资,真是太吓人了。
“小马,话语权这方面你就不必有什么担忧了,除了不能让你当台长,其他的应该都行。”赵苯山哈哈一笑。
他现在已经完全将苯山传媒未来的商业资本化运作交给王曜了,去年他脑淤血差点死了之后,就有心退居幕后开始打理公司了,刚好这次春晚他跟节目组也不太对付,索性就作为契机告别台前了。
他在东三省的影响力毋庸置疑,之前一直跟黑视深度捆绑,这次王曜扶持江城,他自然也会出面打理。
有赵苯山开口做保,马冬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赵老师说笑了,咱们就是配合电视台的内容服务商,不过除了卫视之外,天网还掌握大量流媒体合作方,马导若是有一些前卫的想法,担心尺度在卫视上不了,可以先做网综,我是全力支持的,
尤其是语言类,华夏的喜剧模式这么多年也没有太大进步,也是时候开创一些新的语言类型,之前我还跟金惺说给她做个英式脱口秀节目,还有辩论、乐队、戏曲这些都可以尝试。”王曜笑着说道。
马冬一下子就被点燃了兴趣,他在外国留学时接触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这些十几年前就在国外流行感到东西,在国内到现在都鲜为人知,甚至最近几年隔壁高丽的语言类喜剧节目都要比华夏有趣,但他空有想法却没有能力推动,若王曜真的能够给予支持,他倒是挺心动。
“感谢王总青睐和栽培,我一定好好考虑一下。”马冬为人圆滑周全,没有把话说死。
王曜也没继续推进,闲聊起其他话题,比如要在国内弄一个大型颁奖晚会,跟高丽CJ筹备国际级电影节等话题,还邀请他们去参加月底天网举办的第一届‘星光大典’。
顺便拿出电脑给赵苯山看了A站的语聊板块正在举办的年度主播PK活动。
今天刚好是年度十强选拔赛,一共几十个参赛,才艺风格有Mc喊麦、古风、流行等多种形式。
目前人气选手是MC九局团,这个团队是今年‘盛达传奇杯第一红人大赛’的人气团队,被A站挖来不久,直接让MC五项(MC、另类、说唱、散磕、套词)在站内成为顶流之一,这次十强争霸中有三分之一都是Mc风格。
Mc文化跟传奇攻城战时衍生的语聊模式密不可分,甚至语聊娱播这种形式能够得到快速发展都要感谢盛达。
Mc九局凭借一首原创《发动机》开创了 MC喊麦,融合了东北特色主持+二人转+压声风格,不但在A站上人气很高,签约之后在专业团队协助下出了几首优质歌曲在Ms平台上都收获了不少关注。
王曜点进去直播现场,刚好听到他表演结束,看了眼火力值,一首喊麦粉丝给他刷了差不多上百万,可见在平台协助推动下,语聊行业的发展潜力已经展露出来。
“这火力值是什么东西?”赵苯山好奇道。
“1块钱等于10火力值。”王曜解释道。
“十万百万...千万???什么意思,有人给他充了上百万?”马冬下意识数了一下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倒吸一口冷气。
直播打赏这东西是个新鲜玩意,但对于他这种常年关注传媒行业的人来说还是有些了解的,他甚至在千禧年后还曾经是碧聊、旧浪UC、猪厂PO这些早期语聊的会员,所以并不算太陌生。
“啥玩意?这东西是钱?这上面是人数?有千万人看直播?比电视台人还多?”赵苯山是一个电子盲,目瞪口呆。
“这个在线人数有水分,大概是1:20或者1:50左右吧,真实在线人数几十万,为了看上去热闹所以虚标的。”王曜笑道。
A站通过签约大量语聊团队和人才,目前已经给平台积累了千万级的注册用户,年度PK是最大的活动,之前最高峰值在线破过百万级,已经悄无声息顶替了YY语聊的霸主地位。
“那这些火力值都是真实的?那岂不是说,这一场活动,就刷了近千万?这么疯狂?”马冬吞了吞口水。
“这只是一场,能够到达十强的基本上最少火力值都要破千万,预估今年第一能破十亿火力值。”王曜笑了笑。
“?1亿?打赏这玩意儿?哪儿来的冤大头?”赵苯山惊呼道。
“不才,正是在下。”王曜轻描淡写,连续点了几个最贵的礼物‘嘉年华’,正在表演中的选手MC小少炎火力值瞬间飙升了三十万。
“三万块钱点十下,三千块钱一下?两下赶上我一个月的工资了。”马冬脸色微变。
“知道你有钱,也不用这么糟蹋吧,三万块钱能做多少事儿呢。”赵苯山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他的刘老根大舞台,就算点小沈阳唱一首歌也就十万块钱。
“两位老师别光盯着钱啊,听听这种新型歌曲。”王曜轻笑着摆摆手,把笔电的音量调大。
“一首《上下五千年》送给所有的兄弟姐妹!
从传说盘古开了天!然后女娲造了神仙!!而炎黄站在了黄河边!才逐渐有了人烟!!感谢我王总~!!!
先有仓颉造字!写下了后羿射日!!再有精卫展翅说的是古人有志!!!我王总顺风顺水顺财神!~”
赵苯山和马冬听着让他俩头皮发麻的压声和鼠来宝一般的旋律,以及通俗又令人羞耻的歌词夹杂着即兴感谢,脸上的神情越发微妙。
“这啥?我们二人转莲花落?”赵苯山皱眉道。
“听着也像DJ版本贯口呢。”马冬摸了摸下巴。
“是一种融合了各种传统说唱的新东西,叫做MC喊麦,不过确实是以二人转的基础发展出来的,最早一个搞这个的就是一个唱二人主持人融合的西方的MC和蹦迪风,不过现在也算是自成一派,赵老师推广二人转也算是有效果,不但传承下来了,而且还有了创新。”王曜笑道。
“这....还不如不传,这啥东西啊。”赵苯山挠了挠头,满脸嫌弃。
“你别管,就问你算不算传下来了。”王曜轻笑道。
“我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一个很开放的文艺工作者了,但我现在还是想说一句,成何体统啊。”马冬也笑道。
“时代是不断进步的,每个时代的观众都有不同的需求,事物是动态发展的,两位还是要秉持着年轻心态,尤其是赵老师,说不定以后二人转真的要靠着这种东西来留存香火了呢。”王曜轻笑道。
“那我就直接把刘老根全卖了,让香火断了也好。”赵苯山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随后摸着下巴:“你说以后要是年轻人都听这些东西,那在咱们的传统艺术不就完了吗?”
“京剧出来的时候,昆曲也说没救了,后来徽班进京了,京剧是国粹了,也没人听了,当年靡靡之音严防死守,现在不还是流行乐东风压西风,但最广为传唱的却是口水歌,
Ms今年第一手播放量破十亿的歌曲,不是周杰纶也不是王非,而是网络歌曲《爱情买卖》,所以文艺服务大众要先搞清楚,什么是大众,
二人转能活下来,赵老师功不可没,但本质确实因为它能满足大众需求,但当有一天它满足不了或者背离了,那淘汰也是必然的。”王曜笑道。
“这《爱情买卖》比王总推出的《老男孩》还火?”马冬惊讶道。
“火多了,而且论火的程度它都排不进前五,我们签约了一个新歌手叫六哲,一首网络歌曲叫《错错错》上线两个月播放破亿,而且还传到交趾带火了一个男团,在海外的MV播放量和二创视频都快破亿了。”王曜哑然失笑。
“啊?”赵苯山和马冬同时一怔。
听都没听说过,竟然火到外国去了。
“所以艺术性这东西很重要,但是也要考虑受众需求,大多数观众的水平认知和精神需求恐怕没有咱们想的那么高,而审美的推动是由上至下的,但服务大众确实要由下自上的。”王曜笑道。
“王总年纪轻轻,觉悟倒是很高啊。”马冬怔怔的看着王曜,感觉像是看到了父亲马季。
“也就是说这Mc什么的东西,未来会非常火?”赵苯山则关注着飙升的打赏火力值。
短短十分钟,两三首歌曲过去,打赏又多了上百万。
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有钱人啊?
“大概率,甚至有可能借助互联网,创造出一种特殊的文化改变不少人的命运。”王曜笑着摇桃桃。
MC喊麦是一个综合性文化,从音频到视频时代,从喊麦到社会摇全部都是基于二人转和东北蹦迪慢摇基础,多少懵懂无知的小青年,靠着这两样东西逆天改命,摇出了库里南碎片。
为人诟病的低俗背后,也带着一些小镇留守和经济落后地区的无奈悲情底色,作为工具,它是中性的,只需要引导得当,或许能够产生不同的结果。
王曜之所以推动公会签约合同制,就是要在商业资本还未盯上这些游兵散勇之前,让这些第一批受益者能够得到正确的规范和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