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者不出于口，不见于色，一龙一蛇，一日五化之谓周。
自古以来，君王的身体情况都是最高机密。
在盛达，陈天骄是绝对的君王，而且还是专政暴君那一类。
即便是有从龙之功的盛达创始人之一谭群昭，跟陈天桥认识了十年，对他依旧有些摸不透。
但作为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同事兼朋友，谭群昭最近两年确实察觉到陈天桥有些异常举动，主要表现为对出国似乎格外抗拒，尤其是去年开始很多需要他出国的重要事件都委托给了他老婆代替出席。
不过自从去年盛达游戏拆分独立上市，谭群昭担任CEO后公务繁忙也没太关注这些，但今天被一个外人突兀提起，让他莫名有些后背发凉，脑海中下意识地闪烁出许多画面和细节，但依旧不动声色的皱眉道：“王总何出此言？”
“我听说陈总拿了淡马锡的永久居住权，还准备把盛达控股总部迁过去？”王曜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重磅消息。
谭群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轻笑道：“王总是从哪儿听到这么多子虚乌有的谣言？不过王总为什么对陈总这么感兴趣？”
“我还听说陈总的盛达总裁班权力越来越大，已经控制了盛达旗下许多主要端口，配合陈总将所有板块与盛达在线捆绑运营，
今年还从盛达游戏挪用了大量资金去反哺酷6、文学等板块，但却拖累了集团营收下降？”王曜脸上的笑容微妙，似好奇似陈述。
谭群昭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有些肃穆放下茶杯：“王总对盛达如此关心，不知是何居心？”
这三连问毫无疑问就已经将王曜的立场表明，是敌非友。
“盛达是谭总一手创立，但现在却成为了予取予求的现金奶牛和板上鱼肉，我替谭总寒心啊。”王曜轻笑一声。
“呵，倒是不劳烦王总操心。”谭群昭冷笑一声。
“这两年盛达游戏已经从龙头滑落到了第三，先后被企鹅和猪厂超越，下半年玩美和嗖游也在发力追赶，不知道这第三的位置，谭总能护住多久。”王曜轻轻摇头。
“王总若是有业务上的合作，谭某洗耳恭听，若是扯这些子虚乌有就莫怪谭某时间有限了。”谭群昭面沉似水。
“谭总应该知道我也有一家游戏公司吧。”王曜笑道。
“当然，《水刺》产品半年IOS付费榜第一，如雷贯耳，说不定不久之后在手游领域，你我还会有交锋呢。”谭群昭眯着眼笑道。
“能受到谭总这样的游戏前辈指点，星游自然是不胜荣幸，但就是不知道，盛达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王曜嘴角笑意渐浓，甚至还有几分嘲讽。
“王总真是说笑了，盛达虽然这两年因为战略调整处于阵痛期，但陈总的互娱布局已经初现端倪，我们今年筹备《星辰变》游戏联动网文以及动漫，未来会开创国内互娱IP的先河剑指漫威，暂时失去的后面全都会拿回来。”谭群昭沉声道。
“相比于《星辰变》，我倒是对谭总主持的《零世界》更感兴趣。”王曜摇摇头。
谭群昭一怔。
《零世界》是他从业十余年来的一个心愿甚至夙愿。
这些年盛达因《传奇》而兴，但也因《传奇》而亡，作为公司的CTO一直希望能够做出属于盛达自己的游戏，但因为陈天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把游戏板块当做‘耻辱’，
拒绝在这方面投入太多精力，甚至坚持‘并购+代理’的模式把游戏完全当做现金流吸血而非事业，更加刺激了他这个程序员出身的游戏爱好者。
他一边承受着陈天骄的压榨，一边默默筹备自己的项目，想要用实力证明，游戏才是盛达的核心和未来，而不是为了构成陈天骄互娱的一环。
谭群昭对于《零世界》的定义，不仅仅是一款游戏，更是一个实现梦想的舞台，这个游戏的核心是‘从零开始创造’，旨在给每一个想要做游戏或者有想法的人，提供一个平台，搭建一个开放式的梦想舞台。
这个游戏没有主线，更像是一个虚拟原始的空间，玩家可以自己通过各种工具设计编辑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游戏世界。
听起来就是一个乌托邦似的平台，通过群策群力来创造‘奇迹’。
本质就是个《第二人生》+《魔兽世界》+《我的世界》的融合体。
这个项目去年就公布了，但是在业内没有掀起什么波澜，甚至还受到了不少同行的嘲讽，认为他脑子坏了，不去做赚钱的游戏，反而去给玩家添堵。
玩游戏的基本上都是利用虚拟世界逃避现实的群体，习惯被动消费内容了，但凡有自己创造内容的能力，也不可能会沉迷虚拟世界，直接在现实世界努力不就行了？
而且以目前的技术也很难达到预期效果，所以都说他是痴人说梦。
但是面对嘲讽，谭群昭选择闷声做事准备惊艳所有人，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能从王曜口中得到关注。
陌生人的善意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王总对《零世界》感兴趣？”谭群昭一怔。
“当然，我是一个网文和游戏爱好者资深死宅，觉得《零》算是最接近虚拟网游概念的雏形了，未来只要脑机接口技术成熟，或者类似AIGC技术发展那就能够实现‘人生平权’了，每个人都可以创造自己想要的世界和人生，体验不同的平行世界。”王曜满脸肃穆。
谭群昭怔怔的看着王曜，心情有些复杂，原本的敌意瞬间被遇见知己的惺惺相惜所代替。
“果然，世界终究还是年轻人啊，那群老家伙已经被眼前的繁华蒙蔽了双眼。”谭群昭轻叹道。
“理想主义者本来就是少数，但大多数都是历史的创造者。”王曜笑道。
谭群昭闻言勾起嘴角，心情大好：“没错，人生弹指几十年，要浪费在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上。”
“谭总喜欢历史吗？”王曜忽然问道。
“嗯？平时爱看点儿书，谈不上精通，只能说略懂。”谭群昭笑道。
他虽然是理科生，但对文学也很感兴趣，所以当时才会被陈天骄的文娱互娱概念吸引，放弃硕士学位加入创业，后来跟盛达分道扬镳之后，还投资了一些文娱产业。
“谭总应该知道开元盛世吧。”王曜笑道。
“当然。”谭群昭有些疑惑王曜怎么突然把话题从游戏转到历史上了。
“网上最近有个观点，说李隆基若是死在开元盛世，那可称之为千古一帝，谭总以为如何？”王曜笑道。
“这倒是不敢随便评判，不过他晚年确实昏庸跟早年贤明英武不同，连抢占儿媳的事情都能做出来，不过再一想，他都能一日杀三子，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了，可能天生就是只是的权利怪物，
只不过早年因为环境高压不得不谨小慎微，后期环境稳定就放飞自我，毕竟高压之后总要有个解压的环节，只不过他这么一松就葬送了盛唐百年基业，倒是有几分可惜。”谭群昭既然弄不清王曜的目的，索性真的当他是来谈天交友的。
“我听说过一个生物理论，随着身体机能下降，人会越来越低龄化，以至于像小孩子一样越来越固执，自私，听不懂人话，所以历史上有很多晚年突然昏聩的帝王将相，仿佛跟青壮年时装若两人。”王曜笑着说道。
“这个确实有道理，就像汽车不保养一样，发动机积碳会引发一系列问题。”谭群昭点点头。
“所以一旦手中掌握权力的人，身体出现问题，就会出现一些无法预估的风险。”王曜意有所指地说。
谭群昭瞳孔猛然一缩，神情再次冷漠了下来。
他似乎知道王曜绕了一圈要说什么了。
“李隆基是一个很复杂且典型的案例，他早年亲眼目睹武则天血洗李氏皇室，青年时经历神龙政变、唐隆政变、先天政变，多次在生死边缘搏杀上位，这些经历让他敏感多疑，控制欲极强，
但他又很幸运，大哥李宪主动让出太子之位，避免兄弟相残李隆基感念终生，其他兄弟也都兄友弟恭，后来几个兄弟相继去世后只留下他一人守着那份惊惧的记忆和过往，
让他产生了极致的孤独，只能用放纵来麻痹弥补自己的创伤和不安，同时也因为年龄大了对死亡的恐惧更是让他惴惴不安，然后人就变得刚愎自用，自私多疑。
再加上开元盛世的富足，足以功盖千秋的功绩更是催生自满自大，开始肆无忌惮的放纵，同时也容易听信谗言，或者说，只听他想听的，不想听的那些声音要么被杀了，要么被驱逐了，
然后选择的下属也都是自己完全可以掌控的，不管其能力品性如何，只要愿意给他当狗满足他的目的，他都放任，所以除了李林甫、杨国忠这样的奸佞，
最后导致内外勾结节度使安禄山坐大，引发安史之乱，葬送了大好江山让盛唐急转直下陷入一百多年的天子九迁，国都六陷的动荡中最后灭亡。”王曜语气悠然。
谭群昭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小兄弟，你最好说的是李隆基。
王曜说的这些让他难免开始对号入座，前面就不用说了，盛达是陈天骄兄弟和他三人一起建立的，当年因为陈天骄擅长商业以及有人脉资源，所以谭群昭专心做好技术服务等工作。
即便巅峰时期也没有担任过CEO等很重要决策岗位，反而是现在盛达有些走下坡路了，他被临危受命扛起了独立后的盛达游戏，一直在给母公司输血。
但即便盛达游戏占据整个集团60%以上的营收，谭群昭的话语权依旧没有，公司还是陈天骄的一言堂，一些重大项目还是他说上就上，说下就下。
而且盛达总裁办现在的权力也越来越大，而且都是三十岁左右的海归精英，一群只懂得理论知识的空降兵，谭群昭一直对这个部门有些不满，但陈天骄似乎格外倚重这些空降兵。
甚至今年盛达在线、酷6影视、盛达文学等重要部门，都是这些人担任CEO和核心高层，反而将谭群昭以及盛达游戏排除在外了。
现在想想，终于知道为什么陈天骄要大换血把之前的唐俊等人赶走，因为这群海归空降兵都是新瓜蛋子，是最容易被控制，业务发展上几乎完全遵从陈天桥，而且还会提供情绪价值。
之前他就听老同事吐槽过，总裁办的人每次开会讨论最后被陈天骄说服都会说一句。
‘也许我不懂业务，但我懂骄哥’。
谄媚嘴脸令人作呕，这不正是李林甫、杨国忠一般的奸佞？
之前他醉心发展，心中有怨念但也没有太过计较，毕竟他是盛达的创始人，而且陈天骄确实也没出现过什么重大失误，即便之前差点导致大厦崩塌的盛达盒子失败，也只是因为不可抗力。
但是不可否认，自从盒子失败之后，陈天骄确实做了许多迷幻操作，更加专权独揽了，以至于最近两年大量中高层管理离开。
现在，这些隐藏在阴影下的脓疮被王曜这个外人以一一挑开，让谭群昭很难继续再无视下去。
其实他对陈天骄也有一些不满，盛达是他们三个一同创立的，但实际上他才有1.3%的股份，但扪心自问，当年若是没有他，《传奇》的几次危机和公司的技术支持就足以要了盛达的命。
只不过他早年心思单纯是典型老实理工男，对于利益权力斗争没那么敏感，但当盛达上市后真的成为全球最赚钱的公司，陈天骄成为首富之后，他的心态不可能没有变化。
王曜这些话激发了巴纳姆效应，也就是俗称的对号入座，这些跟盛达高度相似的情况，很难不让谭群昭代入然后下意识的去归因定性。
最后得出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结论。
如果陈天骄的身体出现了严重问题。
盛达....似乎真的要大厦将倾？
“王总是从哪儿听说陈总身体健康有问题的。”谭群昭沉默良久后问道。
“我有个朋友是淡马锡人，他去看望患癌的朋友时，无意间撞见了陈总在咨询。”王曜轻声道。
谭群昭脸色一变，倒吸一口冷气。
“当然，这不意味着陈总真的健康有问题，但如果谭总想要确定答案，还是亲自去确定一下比较好，毕竟盛达兴衰系于陈总一人。”王曜语气悠然。
“王总今天请我来，就是想要告诉我这个消息？”谭群昭沉默了半晌，怔怔地盯着王曜的眼睛。
“只是其一，主要还是认识一下谭总交个朋友，另外就是正式通知一下谭总，不久之后天网将会对盛达发起要约收购。”王曜笑容温煦，语气轻缓。
“什么？”以至于谭群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网将要对盛达发起要约收购。”王曜笑着重复了一遍。
“啊？王总这是什么意思？”谭群昭脸色大变，如临大敌。
陈天骄健康如何，盛达未来如何，这都是他们内部的事情。
但王曜要约收购盛达，这就是外部危机了。
好家伙，刚才还在庆幸盛达身边没有安禄山，没想到竟然近在眼前。
“就是字面意思啊，像当年盛达收购旧浪那样，我，要约你们。”王曜笑道。
“不是，这么突然吗？你我无冤无仇的。”谭群昭被这转折弄得有些口不择言。
“天网和盛达一样都有一个互娱帝国蓝图，只不过天网选择影视为先，现在影视方面布局已经完成，只要吸纳了盛达整个链条就可以补全，
再加上我的电商板块支撑，足够尝试打造一个对标甚至超越迪斯尼一样的文娱帝国，所以并非无冤无仇，而是，同道中人。”王曜呵呵一笑。
“王总，我听说过你在商业操作上的案例，但你有些太小看盛达了。”谭群昭镇定下来，沉声说道：
“不说别的，盛达+盛游两家加起来目前市值高达40亿刀，而且账上还有将近10亿刀现金负债率只有40%，你想要收购，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至少上百亿刀，就算你能凑到这么多钱，又有什么意义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盛达网络的陈总和我们一共持有58.5%，公众持股只有41.5%根本不可能完成要约，盛游就更不用想了，公众流通股只有22%，而且陈总实际控股权超过50%，敌意收购几乎不可能。”
“没关系，能成为盛达的大股东也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跟谭总在游戏方向上合作共事，更何况我觉得盛达是一家很值得投资的公司。”王曜笑容怡然。
谭群昭盯着王曜，大脑在飞速运转，思索着这个年轻人到底要干什么。
这么大张旗鼓的去做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除了失心疯之外，就一定是另有所图。
图盛达的资产？说实话，如果真的要付出几十亿美刀的天价，什么优质资产买不到？
盛达现在已经有些外强中干了，虽然游戏方面还有些潜力，但因为陈天桥战略上的放弃，未来肯定会越来越衰落，至于其他资产，盛达在线？
王曜似乎是专注手游影，根本用不上这种社区服务+综合账号支付体系。
酷6？更不可能了，王曜投资了乐氏，自己旗下还有B站，跟嗖狐也是战略合作，根本不需要酷6这么鸡肋的拖油瓶。
那最后就剩下盛达游戏和盛达文学了吧。
可盛文目前营收才不到4亿，而且属于扩张阶段还在亏损，王曜随便拍一部电影或者综艺恐怕都更赚钱。
难道，真的是为了盛达游戏来的？
亦或者，是为了我？
倒不是谭群昭自恋，只是他有足够的资本这么想，毕竟在华夏游戏圈，他的地位毋庸置疑属于第一梯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