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起伏,白雪皑皑,寺庙隐约于众峰之间,随着山势起落,这才进了那一处主殿,光彩闪闪,牌匾高举,涂着三个朱字:
【白山寺】。
底下的几个僧人正围坐在一块,各自手里捧着经卷,一边品着茶,一边交换着来读,时不时啧啧称赞,过了好一阵,才见得半途来了人,一众僧人连忙站起来,口呼住持。
那人老态龙钟,手中拿着沉重的禅杖,久久不发一言,扫了两眼,左右的人都退开了,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僧人站出,道:
“师尊!”
住持便道:
“我让你们好好看着小师弟,如今可有消息了?悲眉何在?”
僧人笑道:
“本都是悲眉师弟看着的,前些日子他去了趟洛下,如今是弟子在看——却也不必太担心了,寻常的修士听说是缘善住持来接渡都欣喜若狂,小师弟虽然有些出身,却也不至于太过骄横…”
缘善住持却只沉着脸摇头,道:
“这你不懂,你小师弟本是皇族出身,心高气傲,也是我们多方促成,他才有缘法入慈悲,心却还未皈依过来,你们做师兄的,自然是要多多看着他。”
僧人笑意略冷,道:
“唉…这一个两个的…”
这话含沙射影,让住持轻轻地瞟了他一眼,答道:
“你不必在这多说,你大师兄是把机缘让给那个空枢了,可真要动手抢,你们又有哪个是抢得过他的?抢不到也无妨,被人加害了去可就不得了,堇莲当年那般猖狂,而今如何?”
他不给弟子争辩的机会,推开门入内,大殿里头灯火通明,却有个身躯庞大的黑发男子跪在正中,抬着头,一言不发。
缘善笑道:
“可开悟了?”
大殿中寂然无声,见他不反驳,缘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从袖中翻出一把小小的剃刀来,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叹道:
“低下头去!”
男人任由他按着,感受着那冰凉的刀锋贴在脖颈上,于是有一丝丝一缕缕的黑发掉落,老僧人叹起来,语气中带着点冰冷:
“你啊你…和那广蝉是一个脾性,他是天大的宝物掉到手里,还想着回去,你是凡身尽褪,犹不肯低头,要我花这么些年给你塑造法身,你才肯看一看…”
“仙道有什么好的?位置上的大人一个比一个厉害,你们这些后世的人又能挤上几个去?法身脆弱,真灵外露,五百年短短寿数,叫你们这么念念不忘!”
随着黑发不断掉落,男子的身上缓缓闪动出金光来,他低低地道:
“再怎么样,性命在身,修的是自己的东西。”
“自己的东西?”
老僧人冷笑道:
“性命都保不住了,还管什么我的他的?你如此身份,如此机缘,就算入了释土,也没有几个人会给你难堪,这又是何苦呢?”
男人道:
“随后呢?是能修成法相,还是能成世尊?慕容夏天生释子,你们用尽了吃奶的劲把他扶上去,如今你去问一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荒唐!”
老僧人面色微变,笑道:
“那不叫忘却,那叫合而为一,大人既然成了相,入了旃檀林,自然要身得万千典籍,行合规范,言符其职,不该用当年那个名字,你若是非要寻大人的红尘之身,大人当然可以显身给你,何来的不记得自己是谁?”
男人道:
“合而为一?那个一…是小小下修慕容夏,还是大慈大悲、无我执、无情欲的观世相?”
那刀锋在灯光下闪动了一下,在那半块头皮上割出一道血淋淋的痕迹,老僧人目光冷漠,笑道:
“谁更有本事,谁就是那个一,凡夫心性自然驾驭不住,你要是觉得自己不配,不欲求法相,大可做一辈子的摩诃。”
“不错,好死不如赖活着。”
男人摸了摸脑袋,那血晕染开了,也将他的黑发通通散尽了,他的身躯慢慢瘦小起来,那张肥胖的脸庞如同融化的烛液滴落,露出皮囊底下的俊朗脸庞。
若是李周巍在此,定能识得此人。
慕容颜!
这位牝水一道的真人,在咸湖的那场大战中身受重伤,险些身陨,一路逃回了北方——可就如同当年戚览堰当年的最后一句警告,他慕容颜千般逃避,最后依旧落到了和尚的手里!
那位观化道统出身的仰峰真人实是有本事的,他最后投入释道的因果,正是慈悲不忍杀!
‘江淮…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我要是得罪明阳狠了,就落入明阳敌手,成为他们好用的棋子,我要是踌躇不前,同样会沾上慈悲不忍杀的因果!’
他那一具牝水法躯在三百年前后修行的温养之下,终究化作了释道的食粮,三道神通交映着散去,将他的真灵不断托举,送入那高高悬于天际的释土。
“嘎吱…”
大殿的门重新紧闭了,缘善冷着脸走出来,坐在台阶之上,用金绸擦了擦满是鲜血的手,寺院中已经静无人声,只有那一位弟子悲船始终站在殿门前等着。
见到师尊出来,悲船冷笑道:
“又是一个以为能做一千年摩诃的!”
兴许是同样心里有恼怒,缘善出奇地没有去阻止他说些冷言冷语,这老僧人淡淡地道:
“也未必,他毕竟是皇族出身,多少是知道里头的难堪的,否则也不会硬犟着一个牝水和我拖这么久,拖到实在没有人出手救他为止…”
悲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才缓缓点头。
燕国可以说是世俗之中仙释融合的典范,两道已经到了不分你我的地步,几乎所有燕国的仙修,都有留一手无路可退时投释的准备…
这也导致了慈悲道中堪称极端的压力。
这些仙修本以为可以退到释道里另走他途,甚至大有想着再享几百年逍遥自在的人物,可真正到了释土之中,才会发现一切截然不同。
‘无论是何等修为投来,头上都有人压着你,后方更有源源不断的后辈要来,位置紧俏,你要是道慧机缘不足,待在上头三五十年不能转世,自有大麻烦给你,或是除妖,或是教化,都是麻烦事…”
‘你若是做不得,重伤或是真灵归来…后方就有一位仙修要投释抢你的位子,与其花费释土的资粮让你慢慢疗伤,倒还不如把你的位置让给人家——仙修可是自带着神通法躯、资粮灵器投来的,还能增广释土,何乐而不为?哪里用得着你这老东西?’
天下可没有几个人是悲顾那一般辽河出身,可以依着性子肆意妄为。
他只讽刺的摇了摇头,却见着师尊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然站起身,侧耳倾听,面色阴沉!
下一刻,剧烈的钟声在山顶响起:
“咚咚咚…”
悲船猛然一愣,面色大变,一转头,自己师尊已经跪倒在地,耳朵贴着地面聆听,也连忙跟着跪下,可仅仅是这一瞬,自己的师尊猛然睁开了双眼,瞳孔一点点化为无情的血色。
“现在…现在就去崤山!”
缘善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腾身而起,喃喃道:
“秦玲有主了。”
这五个字如同雷霆一般在悲船耳边炸响,他的身体只在原地怔了一瞬,就毫不犹豫追着师尊高高飞起,眼中的色彩变动如火:
“金地…多久没有金地认主了!这一次…这次绝对不能再让大慕法界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