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老一少急匆匆地腾身而起,向南而去,整座庙宇都回荡在急促的钟声之中,大殿之中更是空无一人,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滴答…”
男子仍然跪在主殿之中,脸上的肥肉与肌骨通通化为金水,顺着他的脸颊倾泻而下,不断浸没在地上,又融合进他的身躯。
不知过了多久,那地上的一滩金水渐渐成型,男人好像从冬眠中醒来的熊,呻吟着翻了个身。
他休息了一阵,已经恢复了精力,伸出两指来,像捻什么东西一样,捏在了水面上,轻轻一提,竟然把这一滩金水如同袈裟一般抽起来了。
慕容颜把袈裟披在了身上,赤着脚步步向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矗立在殿中的那一尊宝相。
那尊相并无面孔,做了一处石台,身披万千流光,空白一片的脸颊上有两滴泪,身为燕国修士,慕容颜对祂是颇为熟悉的。
‘大至阐天岁悲罗。’
慈悲道来头是极大的,立道之祖是大至禅天参堰的亲传弟子,曾经在堰羊宫寺里修道。
这是极其了不起的身份,这位大人亲眼见过中世尊,是天觉苏悉空的师兄,七相之中有这份出身的,只有法界、戒律、慈悲三道。
他的目光慢慢往下,在这一相之前的、仅仅矮一些的宝相上,这一相庄严无边手中端持宝瓶。
当今慈悲之主,法相——【天思慈悲广教相】。
‘这位大人,在旃檀林中也是极有权势的…’
传闻中,这位当今慈悲之主在大至阐天岁悲罗跟前修行,专习过牝水之术,并以此水普度众生,手中的宝瓶便是依据。
因此,慕容家多修牝水,慈悲道也喜爱牝水修士——慕容颜如今一朝顿悟,更是将其中种种看得一清二楚。
‘牝水藏身,隐匿于溪谷,未动未发,本就有脱身修他道的本事,大有修身外身的神妙,我修行的【帝燕牝光经】又是修表修里,这仙修法躯,前身前缘,都可以抛弃…最是符合释修之道…’
他深深的凝望了一眼,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是错在去南方,而是从头到尾都在人算计之中,心中冷冷,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这满殿的宝相:
‘好…好算计。’
于是迈步而出,顺着台阶步步向下,抬眉看着两侧的禅房,找到了最末尾的一间,上方果然挂着两个字:
‘悲颜。’
门两侧贴着联:
‘忘却今生事,来度伽蓝海。’
慕容颜自觉没什么好告别的,他被捉来这庙里的这些时间里,罪行与死讯已经传回了京城,按照惯例,妻女都出了家,他只木着脸推门进去,端坐在莲台上。
在他成为释修的第一次入定里,只觉得真灵魂魄越飞越高,慢慢沉浸在不见底的玄机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在深渊里越沉越深,这才隐约看到一点光亮。
他抬头去看,发现高处挂着四个金色的大字:
【乌玄于兹】。
……
山林覆雪,古庙静卧。
庙前已经积了一层雪,前两日风雨大,如今又降霜,将门轴也冻住了,这叫庙里更加昏暗,暗沉沉的青石台上,放着简朴的蒲团。
和尚的身影从无到有,一点点地从蒲团上浮现而出,眉心之处黑色火焰纹路跳动,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瞬,在黑暗中慢慢睁开。
了空恍然隔世地望着周围的一切,感受着临时隐隐约约沟通的金地、映照在金地的真灵与在体内澎湃的魔火血焰、种种神秘,慢慢站起身来。
“呼…”
他出了口气,滚滚的魔焰便倾泻而出,席卷了庙中的每一个角落,又将那门扉狠狠撞开,碎裂的冰雪轰然炸响,便见到漆黑的光彩铺满了整片山林!
他仰天长啸,笑道:
“秦玲一道,加诸我身!”
这笑声在山林之中回荡,重重叠叠,这便看到一位高瘦的和尚笑着迈步而出,眉宇之中略显阴郁,道:
“恭喜…”
这不是别人,正是距离此地最近的江头首!
这两个字才刚刚从他口中吐出,这位头首的神情猛然间怔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动了动唇:
‘摩诃?!’
他缓缓睁大了眼睛,唇齿动了动,却看不出半点虚假,心中如同雷霆大作。
‘六世摩诃!’
江头首当然明白这了空是什么个货色,不过是蹭了一点点金地气息的小小怜愍而已——这才多久?六世摩诃!
这强烈的冲击一瞬让他哑口无言。
就像是一位才突破紫府的仙修,几日之前就接近了参紫,这在仙修身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可就是实打实的发生在了这释修身上…
他江头首同样的六世,甚至在同僚之中已经算是进步神速,很是轻易的,可此间有多少辛苦,多少麻烦?可眼前的人仅仅是一个顿悟而已…在这一瞬间,他不得不承认,嫉妒的火焰冲上了他的心头,江头首的笑容有些僵硬,低声道:
“恭喜道友!”
了空自然看得清楚,抬了抬下巴,向他点头示意,带着点倨傲姿态道:
“原来是头首前来!”
江头首在心底咬了咬牙,另一位摩诃已经从他身后迈步而出,颇为客气,很是惊异地道:
“这就是了空道友…在下大慕法界【法常】…”
法常正是当年与戚览堰一同南下的大慕法界摩诃,担了好大的因果,可因此得了空枢看重,在这位大人物面前听道,修为大涨,已得六世,如今正好赶来。
他稍稍停了,另一侧的缘善、悲船师徒才显身而出,同样是客气的问了,了空心中渐渐提起来,听着江头首笑道:
“这是百年难遇的大好事,本该七相齐至的,只是大欲、空无的道友正忙着他们的大事,一时来不了,善乐向来喜爱耍无赖,来不来都不由我们,戒律又行踪不定…还请道友见谅。”
那缘善则上下打量了,赞道:
“好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