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蜀帝都被他打杀了,我能有什么活路可言?真要死也就死了,死之前连金地的门也摸不到,就只得过这一点加持突破怜愍…’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蒲团之上,双手在小腹处捧着莲花状,掌间隐隐有一点彩光般的琉璃闪动。
此物乃是秦玲传承——【万煞幽杀魔血】!
当然,说的很好听,实际上是当年悬在崤山的头颅上滴下来的一滴血而已。
了空知道的远比明慧想象的多。
‘我家师门,至少在三百年前就开始贪图秦玲道统了,那时的怜愍与我家主持交好,从而透露出了不少消息…’
当年法相被诛灭,头颅悬在山中,作为出入炼狱的进出口,魏帝派了人来监督,那个人叫司徒妄,传说是六王之一,有借助果位辉光的无限威能,日日鞭打头颅,像这种血,当时满地都是,不过是司徒妄修行的工具而已。
只是后来这位大人证道死了,此地空了一阵,很快就有人重新过来,这人叫做崔彦。
祂的手段温和得多,用这些血点化了好几位魔将,约束这些魔头,便再无这种级别的人来督查此地了,而秦玲最早的先祖,就是这些魔将之一。
‘可这实在算不得什么,人家宝牙是有李家血脉,还有麒麟托付,而这所谓的秦玲金地,只有这名不符实的一滴血而已。’
金地一物,从古至今都是释修的宝物,到了如今更是上升到建立道业的根本之宝,释修为了得到金地,种种缘法、血脉、理念乃至于道承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得到金地的一点感应。
除此之外,一个本与金地不相干的释修,要想得到金地,当然也是有方法的,空无道说【视有如无】、大欲道说【视无如有】,法界说【有广则附】、戒律说【戒广方得】,了空通通打听过了,他本来也是道慧极佳的人物,否则不会凭借一点传承就登上怜愍,终于有一日猛然顿悟,最后领悟出一个最真实根本的道理:
‘是众修都没招了,于是说什么都行。’
毫无关系的释修能不能得金地?当然能,自古以来凭借自身登上金地的从来不在少数,可到底怎么登上金地?谁也不知道。
‘与其说是这些大人物得了金地,不如说是他们侥幸得了金地,所以才成了大人物。’
了空确信,这就是真理,他捧着这一滴传承几十年了,日复一日,无论哪一派教导的方法,都只有一个举动——那就是感应。
大眼瞪小眼。
在一如往常的、一千次一万次定心以后,他瞪着眼睛看,幻想着眼前火焰纷纷,金石交错,有白骨骷髅俯首于四境,火山熔岩迸发于地表,无穷似魔非魔的巨像悬挂在天际,周边光彩如环,照耀四方。
他穿着单薄的禅衣,站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炼狱里,脚底下是密密麻麻爬行的骷髅,炽热的熔岩在黑暗里升腾,仿佛要将他融化。
‘就是这个感觉!’
今日的感应格外完美,这就是典籍中的金地模样,他忍不住多走了几步,直到赤着的脚被熔岩烫的微微一疼,他才吸了口冷气,退出一步。
可这么一退,他猛然呆住了。
了空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抓起地上漆黑的暗色泥土,不管仍在五指上跳动的炽热熔岩,喃喃道:
“世尊在上!”
他到金地了!
毫无疑问,眼前就是秦玲金地、一个无主的金地!
要知道金地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传承和未来突破的可能,还代表着彻底的自由,更动人心魄的是,绝大部分的金地,都有着代代释修遗留下来的珍贵之物!
当年的广蝉骑驴找马,心心念念还要投入魔道,进了宝牙金地,只捡了人家的头颅来用,可仅仅是这一枚高修的头颅,就让这一位广蝉摩诃实力大涨,镇压诸修,那头颅一张口,高出他一世的释修都要受伤!
狂喜终于冲上了他的脑海,了空失了心一般丢开手里的泥土,站起身来,痴痴地沿着漆黑的大地狂奔着:
“熬出头了!”
此处好像有无限的欢乐与放纵,让他情不自禁的舞蹈起来,脱去了身上的禅衣,在无穷无尽的大地上奔跑着。
随着他不断向前狂奔,浮现在眼前的是五道通天彻地的影子,那满是肉髻、神色各异的威严脸庞从阴影之中浮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不断升起,慢慢笼罩了整片天际。
赫然是五尊青面獠牙,神威无限的魔相!
了空来不及欣赏着无边的壮丽景象,他的步伐已猛然僵住了,在五尊魔相充斥整片天际的那一瞬,那十只眼睛已经猛然睁开,脸庞转动,赤红色的瞳孔居高临下的盯着他!
这和尚的脸庞猛然间白了。
活的…
‘世尊在上!’
浓厚的危险感一瞬弥漫了空的心,他脑海中好像炸开了一般嗡嗡作响,身为释修,他怎么不知道释修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又怎么能不知道这些前辈的阴狠手段!根本不用思考,他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如此!这才是他们舍得把金地给我的原因!’
‘可笑!’
这个念头如同白色的闪光在脑海中纵横,五张大手已经笼罩了天空,天空中的魔相毫不留情地争夺起来,恐怖的威能在身边炸响,了空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无力的蝼蚁,在爆开的血光与黑暗中被那一只最大的手猛然掐住,高高举起!
身边的一切景色流转如电,他到了不知几万里的高空,那张脸庞好像是一座孤岛,血红的瞳孔里闪动着贪婪,一张大口咧到了极致,如同不见底的血色深渊。
“大人所求不过我红尘躯体…”
了空嘶吼道:
“还望留我魂魄在尊前效命!”
好像这一声悲泣起了作用,整片禁地中的时间好像暂停了,那只大手再也捉不住他,让他空空地从天际滑落,坠落到地面上,了空轻飘飘的打了个滚,吐出口血来,一刻也不停地磕头,泣道:
“愿为走狗…愿为走狗!”
偌大的天地中,只有他磕头的声响,那五尊魔相却始终没有答复他,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
眼前的五尊魔相已经被凝结在原地,各自出手抢夺、持刀握枪,或恼羞成怒,或平静如水,或猖狂大笑,可全都如同凝结在万古寒冰中的雕塑,动弹不得。
了空浑身都发软,他有些迟疑地挪动膝盖,耳边听到了平静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身去。
身后站着一人。
准确的说,这是一位道士,丰神俊朗,黑发整齐,一双瞳孔是如玉般的茶白色,面无表情,冷漠地注视着他。
了空自是很聪明的,正是死里逃生的时刻,哪怕这金地中出现一个道士诡异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亦重新磕起头来,泣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他当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对方也没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恐怖气息,而是平平淡淡如同一个凡人,但是这个金地里怎么可能有凡人?
这位仙神一般的人物没有答他。
祂迈起步来,缓缓往前,走到了五尊魔相的中间,一只手握着剑,望着五尊通天彻地的魔相,环视了一圈,有些失望地摇头,淡淡地道:
“喜欢哪一座?”
了空根本不知道他的意思,他痴痴地抬起头来,仰望着对方的背影,看着他睥睨的姿态——这姿态实在冷漠平淡,好像眼前的不是五尊法相的麾下魔相,而是五只垂死的鸡鸭。
对上祂的目光,了空已经颤抖起来了,他不敢不回答,毫无头绪地抬起手来,指向了刚刚将自己高高举起服食的、光芒最为通天彻地的魔相。
而道士抬手了。
祂按在剑柄上如白玉般的指头轻轻敲了敲,甚至没有拔剑,只是用抬起一根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喀嚓…”
这是极轻微的碎裂声,了空的瞳孔中却倒映出通天彻地的血光,那不可一世的魔相连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吭出,便在地动山摇中从中折断,遮掩天地的上半身在滑动中向后倒去,炸起漫天血色!
天地悲鸣,熔岩喷涌,滴滴答答的落泪声在耳边响起,仿佛要将了空的躯体洞穿,在这毁天灭地的色彩中,他只跪着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那滚滚的烟尘和悲泣的声音才安宁下来。
‘这又是什么人物…这还是人吗…’
无论先前有多少狂喜,他如今只有苟得一条性命的颤抖了,只希望眼前人不会顺手将自己当做一只蝼蚁踩死,双目直勾勾地凝视着地面,不敢抬头。
可恍惚之中,他看见一袍黑红色的袈裟飘落在眼前,在黑暗中闪动着令人痴狂的血色,遂听见平淡的声音:
“捡起它的袈裟,吸食它的妙相,坐到它的位子上去,我命:你,今日即是五狱魔相之首。”
好像有雷霆砸在了空脸庞上,他听到了此生听过最了不起的话,将他满头的大汗和恐惧通通砸碎,那股寒意从脊梁骨一直冲上脑门,这和尚猛地抬起头,牙齿在颤抖之中不断打架,与那茶白色的瞳孔对视着。
天地中好像只有那圆形的,如同玉一般的茶白色了。
这是一瞬间,又好像过了许久许久,眼前的一切都在视野中放慢了,他看见道人唇齿开合,那冰冷的声音略带了些不耐:
“我说,它滚下来,你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