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暗沉。
南方的天象并未完全退散,天际之间依旧有一道道翡翠般的流光,真炁在天际化为片片流云,远方雾蒙蒙。
那些流光太过璀璨,连暗沉沉的崤山也显得光明起来,一片金光自东方而来,在半空中驰骋,转身变化了,这才见得一俊和尚。
他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南边,心里头暗动,身形却一路深入山中,到了一处地界落下,这才看见一两座庙宇很是朴素地矗立在山林里,他便乘风下去,叫道:
“了空道友!”
这声落罢,听着那院门嘎吱一声开了,走出个中年和尚来,手中还抱着经卷,见了他便行礼,客气地道:
“是明慧摩诃来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道:
“大人做的好大的事情!”
明慧佯装低落,低低一叹,只摇了摇头。
南边大战数起,一国灭亡,北边却也战事不断——大羊山与毂郡数次摩擦后,终于在数地爆发大战,那位欲海摩诃量力天琅骘骤然出手,生擒了一位荀氏真人荀玄宰。
龙亢肴本就憋着口气了,一时大怒,只带着那位顾攸真人就直接杀入大欲道境内,打的声势动天,这位灯头首转头从角山入内,却被那位姜俨将军埋伏打退…
于是大战一触即发,战火四起,雷头首亲自出手挡住龙亢肴,大欲道的摩诃从侧面攻饶山…
可这么一来就必须经过善乐道的地界,明慧在大羊山装腔作势,涕泪不止,早就憋着坏在心里了,请明孟应势而出,出手报复!
虽然前去饶山的人马本就是骚扰接应,可这还是叫灯头首大骂起来,明孟自然领了罚去大羊山,明慧也外出避风头,至少莲花寺的态度是打出去了。
如今对方一问,他只悲道:
“大欲道害我师尊,岂有不报之理!”
可心底却已经乐开花了。
毂郡大战,他莲花寺缩在庙里当鹌鹑,可转头一看,李周巍转过去就灭蜀了,他与师尊堇莲震撼之余,私下一沟通,可谓是喜不自禁:
‘不必多想,一定是长怀被湖上的大人算计了…’
他实在不愿继续在庙里等着,如今横跨诸郡前来崤山,一是昔年有些缘分,便找了借口问话,二来也是要趁机看一看南边的事情。
这会到了人家庙里头,左右一看,朴素破旧,竟然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那了空也是个金莲座下了,竟然亲自给他端茶,就忍不住皱眉,道:
“我说了空道友,怎地庙里空空,连个伺候的也没有。”
那了空呵呵一笑,摇了摇头,道:
“秦玲道统未稳,我自个儿也是蹭一蹭运数,看不清是非,如今明阳昭著在外,何必有什么道统?早些时候有几个弟子,后来都让他们散了去。”
明慧听了这一句,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看来他距离登上金地还是很遥远,怕收弟子牵涉了七相的因果,也怕牵扯到明阳,魏王哪天顺路过来,一巴掌就把他给拍死了…’
毕竟据明慧所知,秦玲道就是被魏帝剿灭的,说句不好听的,那叫【炼煞悬头】——那位掌握秦玲金地的法相号称【广土道肴炼狱相】,秉持的理念是以魔道警醒世人,修持收拢诸魔…
这位魔头曾经在中原闹得轰轰烈烈,被魏帝打了个粉身碎骨,头颅里头有炼狱,便悬在崤山,魔子魔孙还要当牛做马,给魏帝运送粮秣…
明慧不禁暗暗点头:
‘最好找个机会把这家伙骗出去,让白麒麟给他打死了,也算我一份功…’
想到这里,他面上的笑容更热切了,低声问道:
“这的确是麻烦的因果…我还听说秦玲道统与忿怒道走得很近,这岂不是仇上加仇?也不知是哪来…”
了空却好像已经愁苦了很久了,在他眼里,明慧又是大德弟子,想必有帮他的法子,就多留了一份心,叹道:
“这事情我也是后来知道的…我去拜访过北伏魔寺,得了一些传闻,那忿怒道的法相…本是青玄一道的弟子,道统中落,出身凄惨,这才投到了释道之中,遂有净世之念…”
他面露难色,道:
“这青玄的人呢,一向都是有想法的,那忿怒道最初在北凉…也就是如今的陈国以北立了佛窟,既修一尊本相,又上尊释土,在当时来说…是极为优秀的道统,魏灭以后,秦玲道统就流落到了他们手里…”
明慧若有所思,点头道:
“那净盏…”
提起忿怒道的没落,当然就不得不提净盏,了空点了点头,叹道:
“净盏也是个有缘人,听闻他本来前身同样是青玄修士,是法相的弟子,叫作洞褚,法相亲自为他练了整整五百年的剎胎,可以自行孕育一土,更听说,如果法相没有突然消失,秦玲金地,本也该是他的证道之所。”
明慧听得牙酸,忍不住点了点头,思虑片刻,了空却好像有些萧瑟,继续道:
“说来说去,忿怒道的落寞也是必然,当时天下动乱,有好些青玄弟子投了忿怒道,在一些人眼里,未免不太好看,也是一个太麻烦的变数。”
明慧这下听明白了,轻轻握着杯,心中念头如电,慢慢沉下去:
‘好家伙,竟然去过北方,也不知道怎么问出了这样多的东西,既然了解的如此详细,想要骗他也不容易了…’
他顿时将话题一转,去问南边的魏王,这了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阐述之中半是真实,半是传闻,嘀咕了几句,把明慧听呆了,忍不住反问道:
“什么叫一口气打到蜀都,先擒单垠,杀武槦、平俨,再斩蜀帝,飘然而去,尚且不到一日…未免也太过了!”
了空愣了愣,道:
“我却不知,反正大慕法界的人要那位江头首南下,头首是这么回复人家的,把那位叫什么略金的摩诃吓得够呛…”
明慧冷笑:
‘怂包!’
口中道:
“也有道理,若是我,我也不打。”
于是以退为进,遂道:
“如今西蜀已灭,明阳近在眼前,道友还肯待在此地吗?是不是该考虑着往北去,走得远一些…不说斩断因果,起码多一些喘息的时间。”
了空看上去很坦然,望了他一眼,深深一叹,道:
“实不相瞒,当年我知之甚少,自以为与李氏也是有交情的…能得到这一金地,更是李氏所成全…”
“哦?”
明慧心中怦然一跳,暗道:
‘自己人?!’
了空道:
“那年我还是个小和尚,也在此处修行,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叫做【空山寺】,本也是古道统,早就听说这秦玲了得,后来这怜愍死了,我顿时起了计较,一路暗暗追踪,估摸着传人应该死在了李玄锋手里,这才乔装打扮,和青池混得近…最后从他的儿子手里拿到了这个传承…”
他没有什么笑意,而是满面落魄,道:
“当年谋划此金地,还以为是我才智卓绝,如今碰壁数十年,方才知道世事的真相,不曾想七相有本事的大人物都不去碰,是知道这个金地在明阳陨灭之前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了空捶胸顿足,道:
“说的不客气些,我就是个代为保管的落魄户!我真是路边的丧家之犬而已,等着明阳把我打死,证道陨落,这些东西他们自然顺畅过手…我之所以不走,是知道到了别处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在这里名正言顺…至少还有崤山这一道屏障!”
明慧听到此处,心中暗叹:
‘真是聪明人,他也看得清清楚楚了!’
这下真是无话可说,明慧也不好拿他邀功了,却有了别样的心思,竟然开始思虑对方是不是自己人:
‘当年魏王手中多了那空无道的传承至宝,明显是那位大人要布局空无一道,而如今虚弱的不止空无,还有忿怒,指不准这位了空道友就是跳板呢?’
他心中多有猜测,却不敢低估这天顶上的大人,不敢去确认,便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来,交到对方手里,叹道:
“明阳如日中天,我们善乐也得罪不起,可好歹你我往日有过交情,如果道友从明阳手里活下来了,运转此符也好,来善乐道找我们也罢,终究是一段缘分。”
了空独坐在山中,七相都不来沾他,没想到在明阳锋芒最盛的这一些日子里,这位交情不算太深的明慧摩诃会施以援手,哪怕对方大概率是贪图金地,他也颇为感激,深深一礼,将对方送回去了。
等着明慧离开,了空这才形单影只地回来,在石桌前重新坐下,双目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