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其他的龙知道，他们龙王的消遣，是在静止的时间里面戳其他龙的肌肉玩，他们会怎么想？”
伽罗斯语气认真，问出了这句话。
“换个地方聊吧，这里不方便。”
奥德霍斯回应道。
他没有对刚才的事情多做解释，或者流露出任何窘迫的情绪。
活得太久的生物都懂得一个道理，当一件事无法辩驳的时候，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它轻飘飘地过去，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好，走吧。”
伽罗斯点了点头。
他看得出来，奥德霍斯在转移话题。但他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
一来，戳几下肌肉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不值得揪着不放；二来，他对这位金龙王本身也抱有好奇，正好借这个机会多聊几句。
奥德霍斯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动作随意优雅，像是在拂去书页上的一层薄尘。
一道涟漪从他的指尖荡开，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波纹浮现在空气中，漾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的褶皱。将伽罗斯和他一起包裹了进去。
紧接着，两道身影同时从原地消失了。
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几乎在同一时刻，静止的时间恢复了流动。
悬浮在半空中的尘埃重新开始飘舞，《贝尔纳多编年史》继续朝着地面坠落，书页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后啪的一声落在地板上。
卡尔乌斯眨了眨眼睛。
他刚才还在说着要向长老们提议的事，话说到一半，嘴巴还微微张着，然后就停了下来。
“伽罗斯？”
对面空空荡荡。
伽罗斯不见了。
从他的视角看，就像是上一秒还在正常对话的人，下一瞬间突兀地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凭空没了。
卡尔乌斯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但紧接着，他又慢慢放松下来。
龙眠回廊是龙王盘踞的地方。
虽然其他龙不知道龙王具体在哪儿，但大家都知道，龙王大概就在龙眠回廊的某个特殊空间里，只是他们找不到而已。
“……大概是龙王来了。”
卡尔乌斯低声自语，“还是一如既往的神秘莫测。”
他眼里露出敬畏之色。
对于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任何智慧生物都会心存一丝敬畏。
比如，龙王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带走了伽罗斯。
这些他完全看不懂。
卡尔乌斯没有再多想，弯腰将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回了书架，然后他重新拿起刚才那本根本没有看进去的书，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读。
另一边。
伽罗斯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龙眠回廊的穹顶和书架，变成了一片广袤到没有边际的虚空。
这里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参照物的东西。下左右前后都只是空洞的概念，脚下踩不到地面，伸手触不到边界，只有无尽的黑暗向四面八方延伸。
但这黑暗并不压抑。
无数与时间相关的物品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散发着各自的光芒。
“非自然形成的次元空间？”
伽罗斯环顾四周，舒展了一下手指。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类人形态的轮廓急速暴涨，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赤色龙鳞，每一枚都像是刚从熔炉中取出来的烙铁，透着暗红色的光泽。
骨骼伸展，肌肉暴涨，脊柱一节节延长……
眨眼间，伽罗斯恢复了巨大峥嵘的本体形态。
而在他身前不远处，另一道同样庞大的巨龙身影正在浮现。
奥德霍斯也展露了本体。
他身上的鳞色不断渐变，正如他人形态时面孔上那些不断浮现又消散的细纹一样，看起来相当奇特。
但是，这位龙王的身形，完全被伽罗斯比了下去。
虽然他们处在同一水平高度，但奥德霍斯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到伽罗斯的眼睛。
这不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差距。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的巨龙，体型的差距往往也代表着力量、生命层次。而伽罗斯的体型之巨，以及他身体呈现出的强壮程度，就连龙王看了也不得不暗自感叹。
更让奥德霍斯注意的是伽罗斯身上覆盖的一些环状龙鳞。
像是树木的年轮，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阵列，一圈一圈地环绕在他的颈部、胸部、腕部和踝部周围，像是天生的纹路。
它们是短时间内才生长出来的。
但是，和伽罗斯的身体无比契合，仿佛他生来就是这个样子。
此时，这些龙鳞正在一枚一枚地隐没消失。
奥德霍斯的目光在环状龙鳞上停留了片刻，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沉思。
“原来如此，是这层鳞让他抵抗了我之前的时间影响。”
“这些鳞……与众不同。”
他心想道。
对面，伽罗斯的视线越过奥德霍斯，扫向周围的环境。
造型古朴的时钟，做工精巧的怀表，大小不一的沙漏，还有伽罗斯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些与时间相关的物品漂浮在虚空中，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陈列馆。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对面的金龙王。
“你平时就栖息在这里？”
“可以这么说。”奥德霍斯微微颔首，“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都是我的巢穴，我的实验室，也是我的……避难所。”
“在这里，我可以不被任何事物打扰，专心研究时间的奥秘。”
金龙王用了不同的形容来定义这片虚空。
他望向伽罗斯，声音停顿了一下之后问道：“你感受到了吗？这里的不同。”
伽罗斯若有所思。
他刚才环顾四周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不协调感。
像是身体内部的节律与周围的环境产生了错位，心率的跳动、血液的流动，似乎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知了片刻。
再睁开眼时，伽罗斯的目光变得笃定起来。
“这里的时间流速……不正常。”
他说道。
奥德霍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满意的笑容。
“没错，你很敏锐。”
他点了点头，“这里的时间流速，比外界缓慢十倍。”
金龙王抬起一只前爪，用爪尖在虚空中缓缓划出一道无形的线，像是在勾画一条河流的轨迹。
“在外界，一年就是一年。”
“四季轮转，春去秋来，时间像是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裹挟着所有生物向前奔涌。”
“从诞生到成长，从成长到巅峰，从巅峰到衰老，从衰老到死亡......”
“没有谁能够停下，也没有谁能够回头。”
他的爪尖向下方一点，声音微微压低。
“但是在这里……时间被拉长了，外界过去一年，这里过去十年。”
“你的心跳速度，你的身体代谢……全部被拉慢了十倍，身体的成长速度慢了十倍，衰老的速度也慢了十倍。”
听完这话，红铁龙微微皱起了眉头。
慢了十倍？
这岂不是意味着，在这里变强的速度也要慢上十倍。
伽罗斯本能地感到了一种抵触。
他从来没有慢下来过。
他的成长、他的战斗、他的突破，全部都在高速推进，高歌猛进。
让他待在一个时间流速缓慢十倍的地方，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折磨。
金龙王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继续说道：“在这里，唯一不受影响的是思维。”
“思维的速度保持不变，否则在这里待上一天，脑子就会像被泡在浆糊里一样迟钝，什么都想不清楚。”
伽罗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大概知道金龙王为什么住在这里了。
像他这样的龙，肯定无法接受自己的成长速度被放慢十倍，但对于那些正在步入垂暮之年的巨龙而言，这里却是一个绝佳的居所。
这是一种变相的延寿手段。
“你是在这里对抗垂暮？”
伽罗斯问道。。
“我毕竟没有不朽。”
“没有不朽的生物，终究逃不过时间的侵蚀，虽然金龙的寿命天生比其他巨龙还要漫长，但我已经度过太长时间了，甚至可以说，我是当今贝尔纳多龙族里活得最久的一个。”
奥德霍斯低下头，望向自己的一对前爪。
强壮、锋利，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鳞片紧致，关节灵活，
但这只是巨龙之躯的表面特征。
所有巨龙都是越古老越强大，身体的衰老不会在他们的外表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内在的某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实际上已经在垂暮了。
“我的时间所剩不多。”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伽罗斯，“但是，研究时间的奥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我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只有这样，我才有成功的可能。”
“所以我创造出了这个空间。”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漂浮的时钟和沙漏，说道：
“在其他龙眼里，我可能只是一百年没有露面，但在这里，我实际上已经待了一千年。”
“一千年，独自一龙，面对这些时钟和沙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偶尔出去透透气，随手做几件事，然后又回到这里。”
“这就是我的生活。”
从奥德霍斯的话里，伽罗斯听出了孤独。
但他不觉得这需要任何怜悯。
追求目标的道路，从来就不会平坦。
伽罗斯的路是用战斗和铁血铸成的，而奥德霍斯的路是用时间和孤独铺就的。
方式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
都需要付出代价。
沉默了几秒之后，伽罗斯问出了想问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如此执着于研究时间？”
他凝视着金龙王，“以你的积累和天资，只要换一条道路，早就已经登顶不朽了，你不需要待在这样的空间里压抑自己。”
听到他的问题，金龙王微微一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伽罗斯，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在某一条时间线里，你不是红铁混血，而是以金龙或者其他金属龙的血脉出生，你的一生会是怎样？”
红铁龙沉默了片刻。
年少时的他，不止一次这样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