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号日本垦殖团的营地,死气沉沉。
首领山口一木盘腿坐在他那个漏风的指挥棚里,正对着面前半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发呆。
“大人。”
负责守夜的小队长掀开帘子:“外面有人。”
“海得拉巴的骑兵?”
“不,是那群美国疯子。就两个。”
小队长吞了口唾沫:“他们带了一头宰好的猪。”
山口一木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连老鼠都被抓绝了的营地里,猪这个字眼,比天皇还要神圣。
营地门口。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莱克特医生对着墙头上那一排黑洞洞的滑膛枪口,推了推眼镜说道:“我带着诚意和蛋白质来了,而你们却想用铅弹来迎接我?这不符合东方人的礼数吧,山口先生?”
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山口一木带着十几个手持竹矛的武士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盯着杰森肩上的猪。
“洋鬼子。”山口一木啐了一口,用蹩脚的英语骂道:“把猪放下,滚蛋。不然老子把你们剁了当肥料。”
“啧啧啧。”
莱克特摇了摇头:“粗鲁。太粗鲁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只能缩在这个笼子里吃草根的原因。”
他拍了拍杰森的胳膊。
“砰!”
杰森把那头两百斤重的死猪重重地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这是见面礼。”
莱克特指着猪,阴冷地笑道:“听着矮子。我们做个交易。这头猪归你,我们进去聊聊。或者,你现在开枪,我们死在这儿。”
山口一木盯着那头猪,又盯着莱克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搜身。”
山口一木挥手:“别让他们带任何铁器进去。尤其是那个大个子。”
营地中央的地窖里,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
莱克特坐在装米谷的破麻袋上,优雅地从怀里掏出一根有些压扁的雪茄,就着油灯点燃。
“直说吧。”山口一木催促道:“你们这群被加州扔掉的垃圾,找我们这群被圈养的囚犯,能有什么生意?”
“垃圾和囚犯,多么完美的组合。”
莱克特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缭绕:“山口先生,你我都清楚现在的局势。你们有加州的《第101号法令》当护身符,海得拉巴的军队不敢动你们的窝。但你们出不去,一出去就是死,所以你们穷得要当裤子。”
“而我们……”莱克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正在旁边用手指头扣牙缝的杰森:“我们是狼。我们能咬死外面的羊,能抢到金子和粮食。但我们没有窝,只能在丛林里像野狗一样淋雨。”
山口一木冷笑:“所以呢?你想住进来?让我的女人陪你们睡觉?”
“不不不,那是附带的福利。”
莱克特摆摆手,那张斯文败类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我要的是一个销赃窟,一个补给站,一个避风港。”
“我们抢来的东西,三成归我们,七成归你。作为交换,白天我们在你这儿睡觉,海得拉巴人来追捕,你帮我们顶回去。”
“七成?”
山口一木的呼吸急促了。
“你当我是傻子吗?”山口一木眯起眼睛:“窝藏你们,那是死罪。万一加州人知道了……”
莱克特发出一声嗤笑:“山口,你还没看透吗?加州人根本不在乎我们干什么。我们越乱,他越高兴!”
“只要我们不攻击加州的设施,只要我们不去碰那条红线,就算我们把海得拉巴王公的内裤抢来挂在你家旗杆上,加州人也只会鼓掌!”
莱克特几乎是贴着他的脸说道:
“怎么样,山口君?是继续守着你的武士道饿死,还是跟我们这群魔鬼合作,吃香的喝辣的?七成收益,那可是堆成山的粮食和女人啊。”
山口一木看着莱克特眼镜片后的寒光。
“成交。”
山口一木同意了:“但是有一条,别耍花招,我们日本人最讨厌欺骗。”
“当然。”莱克特握住他的手:“我们美国人,最讲契约精神。”
……
从那天起,第280号垦殖团变成了方圆百里内最恐怖的黑洞。
白天,这里是死气沉沉的难民营,日本农民在田里装模作样地挖着野菜。
在地窖深处,几百名美国罪犯正抱着日本寡妇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到了晚上,这就成了恶魔的出发点。
莱克特策划,杰森带队,日本人提供地形向导。
这支混编的强盗特遣队像幽灵一样席卷了周边的富庶村镇。
半个月后。一个清晨。
一支抢来的海得拉巴税收马车,轰隆隆地驶入了280号垦殖团的寨门。
仅仅十分钟后。
海得拉巴的一支千人骑兵队,卷着漫天黄尘,杀气腾腾地追到了营地外。
领头的是尼扎姆的侄子,那个在之前吃过亏的阿齐兹将军。
这一次,他带来了两门野战炮,显然是动了真火。
“里面的日本矮子听着!!”
阿齐兹拔出镶金的马刀,指着寨门咆哮:“我知道那群美国强盗在里面!交出来!不然我把你们这破寨子轰成平地!”
城墙上,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破烂的木门并没有开。
相反,墙头上慢吞吞地探出了几个脑袋。
站在最中间的,是穿着一件极为滑稽的、明显大了两号的印度丝绸长袍的山口一木。
在他左边,是光着膀子杰森。
在他右边,是戴着眼镜的莱克特。
“这不是阿齐兹将军吗?”
山口一木阴阳怪气地喊道:
“大清早的,带着这么多马和炮,是来给我们送早饭的吗?”
“混蛋!!”
阿齐兹气得脸都紫了:“别跟我装蒜!车辙印就在这儿!那群强盗就在你旁边站着!你还要抵赖?”
山口一木故作惊讶地转过头,看着旁边的杰森:“杰森君,他说你是强盗?你是吗?”
杰森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吼道:“强盗?Fuck no!我是国际友人!我是来帮日本朋友搞‘基础建设’的!你看,我帮他们建设了多好的粮仓!”
“哈哈哈哈!”墙头上的日本人和美国人哄堂大笑。
“你们这是在找死!!”
阿齐兹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对身后的炮兵挥手:“开炮!给我炸开大门!我要进去把他们全杀了!”
炮兵刚要点火。
“慢着!”
山口一木突然变了脸。
他举起了木板上的《加州第101号法令》。
“阿齐兹!你给我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这是加州总督的亲笔法令!第2条写得清清楚楚:‘任何土邦武装,攻击垦殖团营地,视为对加州宣战!’”
山口一木指着那两门野战炮:
“你开炮啊!你有种就点火!这一炮下去,炸死的不是我们,是你全家!明天加州的轰炸机就会飞到海得拉巴,把你那个守财奴叔叔的皇宫炸成废墟!”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阿齐兹的怒火。
那个炮兵手里的火把僵在半空中,回头看着将军,一脸的不知所措。
打?
那是真不敢。
加州的报复手段他们见识过,那是灭顶之灾。
不打?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那群混蛋就在墙头上,还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娘!
这时候,杰森突然转过身,背对着城墙下的千军万马,猛地拉下了裤子,露出了那个毛茸茸的、满是纹身的屁股。
他拍着自己的屁股,发出啪啪的脆响,大声吼道:
“来啊!海得拉巴的软蛋们!朝这儿打!这是老子赏给你们的靶心!Kiss my American Ass!”
“八嘎!杰森君,你这屁股比他们的脸还白啊!”旁边的日本武士跟着起哄。
“哈哈哈哈!气死他们!气死这群阿三!”
墙头上的欢呼声、口哨声、辱骂声汇成一片。
墙下的阿齐兹,看着那个白花花的屁股,看着那个耀武扬威的山口一木,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爆了。
但他不能动。
在那张薄薄的法令纸面前,在那看不见的加州霸权面前,他这两千骑兵,这呼啸的大炮,就是一堆废铁。
“撤……”
阿齐兹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他怕再待一秒,自己就会被气得脑溢血。
“哦!赢了!”
“万岁!加州爸爸万岁!”
看着灰溜溜撤退的印度军队,280号垦殖团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
山口一木后背全湿透了。
刚才那是他在赌命。
莱克特蹲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微笑着说道:
“看吧,山口。这就是政治。有时候,一张擦屁股纸,比一万把刀都好用。”
山口一木接过烟,手还在抖。
“今晚我们去抢哪儿?那个红宝石镇怎么样?”
“如你所愿,我的朋友。”
自从阿齐兹将军被几句脏话骂退之后,第280号日本垦殖团就出名了。
那群来自美利坚的罪犯发现,原来在这个神奇的国度,只要你够不要脸,只要你抱紧了加州的大腿,你甚至可以骑在国王的脖子上拉屎。
于是,他们真的这么干了。
而且干得比这更绝。
乔马哈拉宫,被誉为德干高原最坚固的堡垒。
但在绰号“变色龙”的弗兰克,那个美利坚连环诈骗犯兼入室杀人狂眼里,这不过是个筛子。
这一天深夜,弗兰克穿着一身从宫廷乐师身上扒下来的丝绸长袍,脸上涂着昂贵的深色粉底,甚至还给自己粘了两撇极具印度特色的小胡子。
他像只壁虎一样,顺着宫殿外墙那繁复的雕花,悄无声息地爬进了内廷。
他的目标很明确:尼扎姆那个年仅17岁的阿里王子。
这个男孩是老来得子的尼扎姆唯一的希望,被像眼珠子一样护在深宫里。
“嘘……别叫,小王子。”
当阿里王子从睡梦中惊醒,看到床边那个对着他露出满口白牙的陌生人时,一把浸透了药物的手帕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弗兰克扛着昏迷的王子,就像扛着一袋大米翻墙而出。
外面接应的,正是杰森和莱克特。
“这就是那个黄金崽子?”
杰森捏了捏王子细皮嫩肉的脸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看起来很香啊。”
“带走。”
莱克特推了推眼镜:“今晚的主菜有了。”
次日清晨,第280号垦殖团的地窖里。
莱克特拿着一副精致的刀叉,正优雅地切开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肉排。
“味道怎么样,山口君?”
山口一木看着盘子里的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是什么,但他不敢吐。
在这些疯子面前,吐就是不给面子。
“很特别。”山口一木咽下了一小块:“有点像……小牛肉。”
“不不不,这是皇家的味道。”
杰森抓着一根肋骨大啃特啃,满嘴流油。
吃饱喝足后,莱克特擦了擦嘴
“杰森,去送个信吧。”
莱克特找来一张牛皮纸,掏出一支钢笔,在上面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首充满美式黑色幽默的打油诗。
“把这只手和这首诗,送到皇宫门口。我想,尼扎姆殿下一定会喜欢这份惊喜的。”
正午。海得拉巴皇宫大门。
尼扎姆打开包裹。
那只苍白的断手静静地躺在里面,那枚蓝宝石戒指刺痛了他的眼睛。
旁边是那张纸条,上面用蹩脚的乌尔都语写着:
“玫瑰是红的,紫罗兰是蓝的。
您的儿子真有趣,就像刚出炉的派。
可惜肚子太小,没法全装下,
这一只手还给您,留个念想吧。
——您来自美利坚的美食评论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从那个拥有世界三分之一黄金的老人口中爆发出来。
尼扎姆猛地抱住那只断手,跪倒在地。
他的眼泪还没流出来,就已经干涸,剩下的只有两团燃烧的鬼火。
“儿子……我的阿里……”
周围的大臣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呼吸。
这是绝户!这是把海得拉巴的未来给吃了!
“殿下……”
阿齐兹将军红着眼眶,拔出战刀:“我带人去!这次不把那个寨子踏平,我提头来见!”
“不是你去。”
尼扎姆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是我去。我们都去。”
他把那只断手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金盒子里,然后转过身,对着大殿下的所有将领咆哮:
“把所有的军队都集结起来!正规军!雇佣兵!甚至把我的皇家卫队也带上!”
“把库房里那十挺加特林全拉出来!把那六门从英国人手里买的山炮也拉出来!”
“可是殿下……”宰相颤抖着提醒:“加州的第101号令……”
“去他妈的101号令!!”
尼扎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金案,黄金和宝石滚落一地。
“加州要炸就让他炸!要杀就让他杀!我儿子都没了!我还管什么狗屁法令?”
“今天,我要让那群日本矮子和美国杂种,全部给我儿子陪葬!哪怕是把海得拉巴烧成灰,我也要看着那个寨子变成平地!”
黄昏时分。第280号垦殖团。
大地在震颤。
这一次,不是几百骑兵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的战争洪流。
两万五千名海得拉巴大军,将这个木制营寨围得水泄不通。
那种压迫感,让营地里的日本人感到窒息。
“这是怎么回事?”
山口一木站在墙头傻眼了:“尼扎姆疯了吗?他不想活了?这起码有两万多人!还有大炮!”
“慌什么。”
莱克特依然淡定地坐在墙根下,擦拭着他的手术刀:“他闹得越大,加州介入得就越快。”
“用你的老办法。那张纸还没失效呢。”
山口一木咬了咬牙,再次探出头去。
“尼扎姆殿下!”
山口一木举起《第101号法令》的木板喊道:“我提醒您,您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加州法律!这是战争行为!加州总督会不高兴的!”
要是换作平时,这招百试百灵。
但今天,这招失效了。
“开炮。”
尼扎姆轻轻吐出两个字。
没有废话,没有谈判。
“等等!!”
山口一木真的慌了,他看出了那个老人眼里的死志:“有话好说!殿下!您是想要那个凶手吗?我们可以商量!给我半个小时,不,十分钟!我去问问!”
这就是山口一木的伎俩。
他想拖延时间。
只要拖到天黑,或者拖到加州军队来了,就得救了。
至于交人?开玩笑,莱克特那伙人手里全是炸药,真要逼急了,会在寨子里自爆的。
尼扎姆终于抬起了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山口一木,你听着。”
“我给你一分钟。把你身后的那个吃人魔鬼扔出来。不然,我就把你们这五万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部送去见我的儿子!”
“殿下!这不合规矩!”
山口一木还在试图挣扎,他在赌,赌这个老人不敢真的同归于尽:“加州总督说过……”
“总督救不了你!上帝也救不了你!”
尼扎姆猛地挥手:“时间到。”
“全军!自由射击!把那个老鼠洞给我轰平!”
“轰!”
根本没有给日本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六门山炮同时喷出了怒火。
第一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啸叫,精准地砸在木墙上。
“纳尼?”
山口一木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惊呼,就被爆炸的气浪掀飞了出去。
坚固的寨墙在山炮面前就像是纸糊的,木屑横飞,躲在墙后的日本武士被连人带矛打成了两截。
“啊!我的腿!”
“救命!他们真的开火了!”
日本人做梦也没想到,那个万能护身符都不管用了!
“该死!这个老疯子!”
战场上,硝烟弥漫。
尼扎姆坐在白象上,看着那个在炮火中燃烧的日本营地,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惨叫、奔跑的身影。
“儿子……你看。”
他摸着怀里的那个金盒子,喃喃自语:“爸爸给你放烟花了。这是海得拉巴最贵的烟花。”
“继续轰!不要停!直到把每一只老鼠都炸死!”
“轰!”
四散的木屑像弹片一样锋利,将几个来不及躲避的日本武士钉死在还在燃烧的立柱上。
“继续!别停!”
“加州的军队快到了,我知道他们快到了!在那之前,我要把这块地犁平!!”
他不在乎后果了。
寨子里,已经是人间地狱。
“巴嘎!巴嘎!”
山口一木趴在一个弹坑里,满脸是血和泥土。
他看着四周被炸断手脚的族人,听着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肠子都悔青了。
他以为自己玩了一手完美的狐假虎威。
他以为拿着那本《第101号法令》,就能把那个老头子吓住,就能永远骑在海得拉巴头上拉屎。
但他忘了,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一头死了儿子的疯象!
“大人!守不住了!”
一个日本队长哭喊着爬过来:“那群美国人呢?那个莱克特呢?让他们去顶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