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随便是个识字的人、甚至只要会背几句经文就能当毛拉,就能忽悠百姓,就能建立自己的小山头。
现在,这个通道被彻底堵死了。
只有经过国家政治审查,是否拥护新王朝、在皇家宗教大学接受过系统培训、并且发誓效忠陛下的人,才有资格拿起麦克风。
上帝的麦克风,从此姓了官。
如果说许可证是管住了嘴,那么司法改革就是剁掉了手。
在这股洪流面前,那些试图顽抗的高级教士彻底傻眼了。
库姆,大阿亚图拉的宅邸。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正在家里气得摔杯子。
“叛徒!都是叛徒!”
他指着窗外:“我让他们罢工!让他们抗议!结果呢?他们都跑去排队领工资了!他们为了几块银币,就出卖了信仰的独立性!”
旁边的管家苦着脸:“老爷,您别生气了。咱们家的厨子和马夫昨天也跑了,说是去那个什么社会福利部领救济粮去了,还说咱们家以后发不出工钱……”
老人颓然倒在椅子上。
他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没有了瓦克夫的经济支持,没有了下级毛拉的传声筒,他这个宗教领袖,就像是一个被拔了电话线的电话机,喊得再大声,也只有自己能听见。
波斯的宗教生态发生了天翻地覆、也是不可逆转的变化。
所有的清真寺,不仅挂着真主的名号,还挂着大流士的画像。
每一位伊玛目都有了正式的“国家宗教人员编制”,佩戴着带有编号的徽章。
每周五的聚礼日,成千上万名拿着国家工资的伊玛目,站在神圣的讲坛上,打开那本统一印发的、由宣传部精心编写的《指导纲要》,开始向信徒们宣讲:
“信徒们,我们要感谢真主赐予我们伟大的大流士……”
“土地改革是符合教义的善举,因为先知也曾教导我们要济贫,要让耕者有其田……”
“纳税是穆斯林的义务,逃税就是偷窃真主的财产,是对国家的不忠……”
“我们要团结在以大流士陛下为核心的帝国周围,建设一个强大的、工业化的波斯!这是真主的旨意!”
这些内容,通过遍布全国的清真寺网络,像毛细血管一样深入到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家庭。
宗教,这个曾经最不可控、最危险、最喜欢跟皇权对着干的猛兽,被洛森拔掉了牙齿,套上了编制与许可证,变成了一只温顺的、会看家护院的大猫。
甚至,变成了帝国统治最有力的扩音器。
这叫做——
挟民意以令神权,用编制以锁人心。
在旧波斯,宗教阶层最核心、最实惠的权力不是讲经,而是司法权。
穆斯林的生老病死、商业纠纷、土地继承、甚至刑事案件,以前都是由教法法官按照伊斯兰教法来裁决的。
这笔不仅给了他们巨大的社会影响力,更是他们收黑钱、吃原告吃被告的主要来源。
一个巴扎里的商人如果违约了,他不用怕警察,但他怕教法法官宣布他的契约无效。
现在,这个饭碗被洛森砸了。
德黑兰市中心,波斯帝国最高法院。
法庭内,庄严肃穆。
高悬的不再是复杂的经文挂毯,而是帝国的金狮国徽和一架象征公正的天平。
坐在审判席上的,不再是缠着头巾、漫不经心的毛拉,而是穿着黑色法袍的世俗法官。
今天审理的是一起轰动全城的商业纠纷案。
德黑兰的大地毯商贾法尔,状告他的合伙人,一位有宗教背景的富商哈米德,在羊毛收购合同中掺假。
按照以前的规矩,这事儿得找大毛拉评理。
大毛拉会翻翻经书,引经据典地说一通“诚信是美德”,然后看谁送的礼多,就判谁赢。
但今天,贾法尔直接把状纸递到了国家法院。
“肃静!”
年轻的法官敲响了法槌,声音清脆有力,震得旁听席上的几个老教法法官眼皮直跳。
“根据《波斯帝国民法典》合同法卷第128条……”
法官的声音冷静而机械,没有引用一句《古兰经》,没有那些模棱两可的神学解释。
“被告哈米德,在交付的羊毛中掺杂了30%的劣质棉,违背了契约精神和商业法。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现在宣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五千托曼,并支付违约金两千托曼。限期三日内执行,否则查封其名下店铺!”
“我不服!”
被告席上的哈米德跳了起来,他习惯了用宗教关系来平事:“我要找谢赫伊斯兰(宗教大法官)!这不合教法!这是异端的法律!我是虔诚的信徒,你们不能用异教徒的规矩审判我!”
“抗议无效。”
法官冷冷地看着他:“这里是波斯帝国,实行的是国家法律。《刑法典》和《民法典》是陛下亲自签署的,具有最高效力。”
“至于教法法官……”
法官指了指旁听席:“他们现在只负责管你们谁家要离婚、谁家要分遗产这种家务事。至于商业诈骗?那是刑事重罪,归我管。”
“法警,让他坐下!”
两名身材魁梧的法警走上前,直接把哈米德按在了被告席上,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住了他的双手。
这一幕,让旁听席上的几个老阿亚图拉脸色惨白,如丧考妣。
天变了。
他们手中的权力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除了主持婚礼、葬礼和调解家庭纠纷,他们不再拥有对社会经济生活的裁决权。
没了司法权,谁还会给他们送金子?谁还会怕他们?
他们从高高在上的裁决者,变成了社区里的居委会大爷。
当然,总有几个骨头硬的。
圣城库姆,大阿亚图拉,哈杰·纳杰菲。
他是波斯宗教界的泰山北斗,拥有数十万狂热信徒。
他拒绝了国家的工资,拒绝了许可证,甚至在私下里起草了一份号召全国罢市、抗议异端改革的教令。
他坐在库姆的豪宅里,对着来劝降的官员冷笑:“我是真主的仆人,我的权力来自上天,不是来自那个篡位的陛下。让他来杀我吧!我的血会成为圣战的种子!”
他以为自己是不可触碰的神,以为自己能当殉道者。
但他忘了,现在的波斯,有一个比神更可怕的东西,被煽动起来的民意。
“他想当殉道者?想流芳百世?”
洛森在意识中冷笑:“不,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杀了他只会让他封圣。我要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罪名绝不能是反对皇帝’或‘反对改革,那样太政治化了。要给他安上一个最能激起民愤、最能让底层百姓恨之入骨的罪名。”
洛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定下了调子:
“贪污瓦克夫善款、私藏大量土地剥削佃农、勾结英国异教徒出卖国家利益。”
“启动宣传机器。我要让他在三天内,从圣人变成过街老鼠。”
第二天。
《新波斯日报》、《德黑兰时报》等官方报纸,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爆炸性的调查报道,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刷,触目惊心:
《披着圣袍的吸血鬼:哈杰·纳杰菲的奢靡生活与罪恶交易》
文章图文并茂。
照片一:纳杰菲名下拥有的几千公顷良田,田里的佃农衣不蔽体,而纳杰菲的粮仓里堆满了发霉的粮食。
照片二:从纳杰菲家中地窖里搜出的英国威士忌和整箱的英镑金币。
照片三:一封他亲笔写给英国驻波斯大使的密信,信中承诺只要英国支持他推翻陛下,他就把波斯的烟草权低价卖给英国,并承认英国对南部的占领。
“轰!”
舆论炸锅了。
对于刚刚分到土地、对新生活充满希望的农民来说,还有什么比地主复辟和卖国贼更让他们仇恨的吗?
“原来他是想抢回我们的地!”
“怪不得他反对陛下!他是怕我们过上好日子!”
“他拿了英国人的钱,想把我们再卖一次!”
“伪信者!他是伊斯兰的叛徒!是披着羊皮的狼!”
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
在死士宣传队的引导下,数万名狂热的农民、工人和学生,浩浩荡荡地涌向圣城库姆。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石块,高呼着口号,包围了纳杰菲的住宅。
“打倒吸血鬼!”
“交出贪污的善款!”
“我们要公道!”
纳杰菲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吼声,浑身发抖。
他想出去辩解,想用经文感化暴民,想说那些都是污蔑。
但一块飞进来的石头砸碎了他的窗户,也砸碎了他的幻想。
“冲进去!抓住这个卖国贼!”
大门被撞开。
纳杰菲被愤怒的人群拖了出来。
没有人听他解释,只有无数双拳头和无数口唾沫。
他的长袍被撕碎,他的头巾被踩在泥里。
库姆,中心广场。
一场盛况空前的人民公审大会正在进行。
纳杰菲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上。
他的白胡子上沾满了烂菜叶和鸡蛋液,曾经高贵的头颅此刻垂到了尘埃里。
“我有罪……我是被逼的……”
在死士的特殊审讯下,这位老人精神防线早已崩溃,只能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并不存在的罪行。
“乡亲们!”
一位刚刚分到土地的贫农代表跳上台,指着纳杰菲的鼻子痛哭流涕:“我爹就是在他家的瓦克夫田里累死的!他还要收我们的丧葬税!他说不交钱就不给念经超度!这是人干的事吗?”
“杀了他!杀了他!”
台下的呼声震耳欲聋。
法官站起身,庄严宣判:
“罪犯哈杰·纳杰菲,贪污瓦克夫善款,勾结外敌,背叛国家,欺压百姓,罪大恶极!以反人民罪,判处绞刑!”
“立即执行!”
当绞索套上纳杰菲脖子的那一刻,波斯神权最后的尊严,也随之断裂。
围观的群众没有一丝同情,只有一种铲除毒瘤后的快意。
他们觉得这是正义的胜利,是陛下在替天行道。
纳杰菲的死,像是一阵刺骨的寒风,吹醒了所有还在观望的宗教人士。
他们看着那具在广场上飘荡的尸体,终于明白了现在的游戏规则:
在这个新帝国里,神权不再是皇权的对手,甚至不再是皇权的合作伙伴。
神权,只是皇权的一条狗。
听话,有工资、编制、社会地位。
不听话,不仅没骨头,还会被主人打死,甚至会被做成狗肉火锅分给百姓吃,还要背上万世骂名。
于是,奇迹发生了。
就在纳杰菲被处决的第二天,全国各地的清真寺门口,排起了长龙。
那些曾经清高的、倔强的毛拉们,此刻一个个手里拿着申请表,争先恐后地要去考那个《宗教执业资格证》。
“我要报名!我拥护陛下!”
“我也要!我最爱国了!我昨晚连夜写了一篇赞美新政的布道词!”
皇家宗教大学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在开学典礼上,几千名新学员穿着统一的制服,在国歌声中,对着陛下的画像,而不是麦加的方向,庄严宣誓:
“我宣誓:效忠大流士陛下,维护国家统一,用真主的语言,传播帝国的荣光!”
洛森看着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神职人员此刻温顺如绵羊,满意地点头。
“这套组合拳,打得不错。”
“经济上断奶,编制上收编,司法上剥离,政治上打击。”
“现在,这头曾经庞大而难以驾驭的怪兽,已经被彻底驯化成了新帝国体制内的一条看门狗。就像后来的奥斯曼帝国晚期,或者一百年后某些中东强人做的那样。”
波斯的版图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可见。
土地归心,部落归顺,神权归附。
这个国家,已经变成了一台精密的、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机器。
刚刚收复了神权,一个不速之客又闯了进来。
哥萨克旅的俄国指挥官被杀这么长时间,圣彼得堡的怒火终于烧过来了。
沙皇俄国驻波斯全权公使,多尔戈鲁科夫亲王怒火中烧。
这位来自圣彼得堡的贵族,穿着一身缀满勋章的白色外交礼服,此刻正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皇帝。
“陛下,您知道您究竟干了什么吗?”
“朕干了很多事。”
洛森漫不经心地回答:“给百姓发了面包,杀了几个贪官,顺便打扫了一下脏乱的军营。亲王阁下指的是哪一件?”
“别装傻!”
多尔戈鲁科夫亲王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仿佛是一头被激怒的北极熊:
“弗拉基米尔上校!那是沙皇陛下的现役军官!还有那一十三名教官!他们不是在那次该死的宴会上病死的!他们是被你的卫队,那些穿着黑衣服的屠夫,用处决犯人的方式谋杀的!”
“他们的尸体被像垃圾一样扔在校场上!这是对俄罗斯帝国的宣战!是对罗曼诺夫王朝的侮辱!”
亲王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照会,那是来自圣彼得堡冬宫的《最后通牒》。
他狠狠地将其摔在桌子上。
“听着,沙皇陛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们要求:”
“第一,交出凶手。那个叫罗斯塔姆的暴徒,以及所有参与谋杀的凶手,必须立即移交给俄国军事法庭审判。我们要把他们吊死在红场上!”
“第二,公开道歉。您必须亲自去圣彼得堡,在冬宫的台阶上,向沙皇陛下负荆请罪。”
“第三,赔偿。为了弥补俄罗斯帝国的损失和尊严,波斯必须赔偿五千万美元的抚恤金。如果没钱,就用里海的渔业权和北部的关税抵押!”
“第四,驻军权。鉴于波斯目前的状态,为了保护俄国侨民和商业利益,俄军将进驻德黑兰、大不里士等重镇维持秩序,并重新接管哥萨克旅的指挥权。”
亲王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充满了威胁。
“给您48小时考虑。如果不答应……”
亲王冷笑一声,露出了獠牙,“那就等着听哥萨克骑兵的马蹄声吧。到时候,波斯将不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行省。而您,将会像您的前任宰相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面对这份几乎是要亡国的通牒,洛森士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雪茄刀。
他嘲弄地说道:
“亲王阁下,您的波斯语虽然流利,但似乎不太懂波斯的谚语。”
“当狮子磨牙的时候,豺狼最好闭上嘴,否则会被嚼碎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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