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赵德彪语气缓和下来:“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记住了,只要按时交那一成的税,这地五年后就是你们的私产,天王老子也抢不走。走了!”
入夜,南方的天空繁星点点。
垦区却并不黑。
虽然还没通电,但远处的中心小镇,新郑州已经亮起了点点煤气灯和风灯的光。
那里有发电机,电报局,供销社,甚至还有一个大喇叭广播站,正在放着加州最新的豫剧唱片《穆桂英挂帅》。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那熟悉又高亢的唱腔飘荡在异国的旷野上,让无数难以入眠的华人多了几分安宁。
王老汉睡不着,披着加州发的厚呢子大衣蹲在自家田埂上。
“爹,你也没睡啊?”
身后,大柱抱着枪也走了过来。
“睡不着啊,大柱。”
王老汉吧嗒了一口旱烟:“你掐掐爹的大腿,使劲掐,爹怕这是做梦。梦醒了,咱们还在黄河大堤上要饭呢,还在那是人吃人的浑水里泡着呢。”
大柱嘿嘿一笑,蹲下来:“爹,是真的。这枪还在我怀里呢,沉着呢。”
“真的就好,真的就好。”
王老汉指了指远处:“大柱,你看那。白天我看过了,这块地中间有口甜水井,不用跑远路挑水。那边那是条大河,水稳得很,不像黄河那样吃人。这地肥得流油,种啥长啥,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管事说了,只要交一成税,一成啊,在老家,咱们得交六成,还得给里保送礼,还得给衙役塞钱!”
说到这里,王老汉又一次哽咽:“不需要死后上天堂,咱们活着就在天堂啊,这就是老祖宗说的桃花源啊,咱们老王家这是积了什么德,能落到这么个好地方。”
“爹,我听管事说,这都青山大人给咱们挣来的。”
大柱一脸憨厚道:“听说他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专门来救咱们受苦人的。连洋人皇帝都怕他。”
“青山大人……”
王老汉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站了起来:“大柱,回去让你媳妇找块好木头,咱们爷俩动手,给青山大人立个长生牌位,就要最好的红木,供在堂屋正中间,每天早晚三炷香,咱们全家给大人磕头,要是没有大人,咱们早就在黄河里喂鱼了,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哎,听爹的!”
大柱重重点头:“我这就去选木头!”
阿拉巴马州,新合肥垦区。
这里曾是贫瘠的红土地,但在加州化肥和深耕技术的改造下,已经变成了适宜种植花生的沃土。
潘小驴,一个来自安徽凤阳的补锅匠,正带着全家围坐在新房子的火炉边。
炉火上烤着几个加州发的大红薯,糖油滋滋地往外冒。
潘小驴摸着刚签好的土地承包意向书,纸都要被他摸得起毛边了。
“当家的,这上面写的啥?你给念念。”
媳妇一边缝补着孩子的衣服,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命根子!”
潘小驴眼圈通红:“上面写了,咱们分到了五十亩花生地,还有那片山坡上的二十亩果园,而且管事说了,因为我是手艺人,镇上还专门给我批了个铺面,让我开铁匠铺,以后我不光能种地,还能打铁赚钱!”
“真的?洋人不收咱们的铺面税?不需要孝敬?”
媳妇不敢相信。
“收个屁,加州那边的规矩是商业免税三年,三年啊!”
潘小驴激动得把红薯都捏碎了:“咱们得好好干,这辈子就算累死在这儿也值了,明天我就去镇上领铁砧,打几把好锄头,把机器翻不到的边边角角翻个底朝天,还能多出三分地呢,谁要是敢来抢咱们的好日子,我这打铁的也会开猎枪!”
乔治亚州,新徐州垦区。
漫山遍野的桃树正在抽芽,粉色的花苞像云霞一样挂满枝头。
但这如画的美景,在老猎户张三炮眼里,却看得直嘬牙花子,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他是这片林场的护林员,按理说,他的任务就是背着那杆联邦发的温彻斯特猎枪,牵着那条大黄狗,在林子里溜达,防着野猪拱树,防着不长眼的红脖子偷木头。
这活儿轻省,肉管够,还有响洋拿,在老家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差。
可张三炮就是觉得不得劲。
为什么?
因为这林子里的空地太多了!
你看那两棵大橡树中间,虽然有些坡度,但土多肥啊,黑黝黝的,那草长得有一人高。
这么好的地,竟然就让它长草?这不是糟践东西吗?这不是作孽吗?
在河南老家,别说这种肥土,就是房顶上的瓦缝里,都要塞把土种两棵葱。
那路边的沟沿上,都要点几颗豆子。
“遭天杀的洋人,不会过日子啊……”
张三炮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猎枪挂在树杈上。
他左右瞅了瞅,确定四下无人,便像做贼一样,从草丛里摸出一把藏好的锄头。
“就开一点……就一点……”
张三炮咽了口唾沫,像是正在犯戒的老和尚:“反正这地荒着也是荒着,长草也是长,长红薯也是长,我这是帮公家除草。”
这一锄头下去,就像是打开了某种封印。
原本他只是想在那向阳的坡地上开个巴掌大的一块种点葱蒜,给自己改善下伙食。
可这华夏农民的锄头一旦挥起来,那就根本停不下来。
今天开一垄,明天看旁边那块地也挺平整,不种点啥可惜了。
后天看那水沟边上湿气重,适合种芋头……
一个月下来,好家伙。
原本杂草丛生的林间空地、防火道边缘、甚至是被野猪拱过的烂泥坑,全变样了。
整整齐齐的垄沟,绿油油的红薯苗,刚冒尖的四季豆架子,还有见缝插针的大蒜苗。
从半山腰往下看,分明就是个立体的梯田花园!
张三炮看着这片杰作,心里那是美得冒泡,但随即又是一阵后怕。
这可是私开皇粮啊!
在老家,私自开垦官山,那是要杀头的,轻则也是充军。
虽然这美利坚的官儿说话和气,但这毕竟不是自家的地。
“完了完了,这要是被管事知道了,不得把我这护林员给撸了?”
张三炮愁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最后,他一咬牙,一跺脚,从林子里打了两只最肥的野兔,剥洗干净,提溜着就往垦区办事处走。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要是能用两只兔子把这事儿平了,哪怕罚点钱也认了,只要别把那几垄红薯苗给铲了就行。
垦区办事处。
华青会的管事许家旺正看着手里的报表。
“报告!”
张三炮站在门口,那身板挺得笔直,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
“哟,老张啊!”
许家旺笑呵呵地招手:“咋了?林子里又有野猪了?还是那几个红脖子又不老实了?”
“不,不是。”
张三炮挪进屋,把两只野兔往桌上一放,那是真的肥,还在滴油。
然后他噗通一声,单膝就跪下了。
“管事大人,我有罪!我自首!”
许家旺赶紧把人扶起来:“老叔,你这是干啥?杀人放火了?”
“没!我哪敢啊!”
张三炮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道:“就是……就是我没忍住。您知道的,咱庄稼人,看见好地荒着,心里就跟猫抓一样。我就偷摸着在林场防火道边上,开了那么一小块地。”
张三炮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眼神闪烁。
“开荒?”许家旺一愣。
“我也没种别的!就种了点红薯、大豆,还有几窝南瓜!”
张三炮赶紧解释,生怕被误会:“我想着,等收成了,公家拿大头,我拿小头。或者我都不要了,就求您别铲苗!那是好苗啊,长得可壮了!”
说到最后,这老汉眼圈都红了。
对于农民来说,铲青苗比杀他儿子还难受。
许家旺听明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忐忑不安、憨厚可爱的老农,差点没笑出声来。
“老张啊,你开了多少?”
“大概大概有个三五十亩吧。”张三炮声音低得像蚊子。
“多少?”许家旺瞪大了眼睛。
“我也没细算,反正只要我有空就锄两下,谁知道那地那么好锄……”
张三炮以为嫌多,吓得又要跪:“我这就去铲了!这就去!”
“铲个屁!”
许家旺一把拉住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联邦土地法》,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款,大声念道:
“根据《宅地法补充条款》第7条:鼓励公民对荒地、林间空地进行合理的农业开发。凡在国有林场、荒地边缘自行开垦土地,且不破坏原有生态者,实行谁开垦、谁受益原则。”
许家旺合上书,看着目瞪口呆的张三炮,咧嘴一笑:
“老张,你没犯法。你这是在响应联邦号召!咱们大老板说了,这地长草是罪过,长粮食那是功德!你不但不用铲苗,还得去登记!”
“登记?”张三炮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登记了要杀头吗?”
“杀你六舅的头!”
许家旺笑骂道,拿出一张表格:“登记了,这地就算是你的自留地!虽然所有权归林场,但产出的东西,不用交公,全是你的!而且因为你帮林场清理了杂草,降低了火灾风险,年底还得给你发奖状!”
“真的?”张三炮感觉天灵盖被雷劈了一下,全是幸福的火花:“全是我的?不用交租?”
“不用!”
许家旺把笔塞进他手里:“赶紧画押!对了,下次别只种红薯,种点西瓜。咱们这天气热,兄弟们巡逻回来想吃口甜的。”
张三炮捧着那张登记表,手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上面写的自留地使用权五十年,眼泪哗哗地流。
“这世道真他娘的好啊!”
张三炮抹了一把泪,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那两只野兔往许家旺怀里一推。
“管事,这兔子您拿着!我要回去种瓜了!种大西瓜!给大老板吃!给您吃!”
看着老汉风风火火地冲向林子,许家旺感叹道:
“这就是咱们华夏人啊,给块土地就能种出个奇迹。这南方十州的荒地,怕是要不了几年,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咯。”
而在林子里,张三炮挥舞着锄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他看着那一垄垄长势喜人的庄稼,心里琢磨着:
“那边山沟沟里还有块烂泥地,是不是能整整,种点莲藕?嗯,明天早起一个时辰,把它开了!”
只要脚下有土,心中就有粮。
加利福尼亚,旧金山。
洛森盯着各地蜂群思维传回来的实时报告。
屏幕上,一个个绿色的光点在南方十州的版图上亮起,连成了一片星河。
“这些老百姓,真是太容易满足了。给块地,给把枪,他们就能为你卖命。看这劲头,明年南方的粮食产量能翻一番。”
“华夏的农民,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忍受、也最懂得感恩的群体。他们要的不多,仅仅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份耕耘就有收获的确定性。而这,恰恰是腐朽的大清给不了,而我们可以给。”
“这片土地,有着世界顶级的自然条件,却被落后的种植园经济浪费了两百年。现在,把它交给最勤劳的华人,这才是最合理的资源配置。”
“不过,这批灾民,虽然淳朴,但文化水平太低了。根据统计,识字率不到5%,大部分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们脑子里装的,还是那一套皇权天授、逆来顺受的旧思想。这不行。”
“到了南方十州之后,除了种地,还要组织全部的成年人进夜校,孩子进公立学堂。这是死命令,不送孩子上学的,收回土地。”
“他们不必学习四书五经,也不必学那些腐儒的之乎者也。那些东西救不了国,也救不了他们自己。”
“他们只需要学三样东西,一个,历史。要让他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根在哪里。要让他们明白,他们是炎黄子孙,是这世界上最优秀民族的后裔,而不是什么低人一等的猪仔。再一个,识字与算数。要能看懂报纸,能算清账目,不再被任何人蒙骗。第三个,责任与勇气。要教会他们,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这片土地是他们的,但也是要靠他们手中的枪去保卫的。”
“还有,语言。他们比第一批加州移民幸运,因为南方十州已经被我们腾空了。这里以后就是华人的天下,汉人数量占九成以上。所以,他们不需要费劲去学蹩脚的英语。在这里,汉语才是通用语,是官方语言。”
“但是……”
“河南话、安徽话、苏北话,方言太杂了,互相都听不懂。得统一推行普通话。”
“还有那把枪。”
洛森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给他们发枪,不仅仅是为了防备那些残留的红脖子,更是一场心理治疗。华夏农民当了几千年的羊,见官就跪,见兵就跑。软弱是刻在骨子里的。”
“现在,我要把他们变成狼。当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发现,只要有枪,连洋人老爷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时候,他心里的跪着的小人就会站起来。”
“人人如狼,再加上有枪,背后有联邦政府撑腰。谁也别想再欺负他们。这才是真正的换了人间。”
洛森转头,看向墙上那幅美利坚地图。
南方的版图已经被染成了代表华夏的红色。
“等这批人被教育出来了,等他们的下一代成长起来了。”
“美利坚,就不再是以前的美利坚了。它将成为一个披着星条旗外衣,却流淌着华夏血液的超级巨兽。”
“而我,是这个巨兽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