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洛森欣慰的是,经过德克萨斯那座人性熔炉几个月的锤炼与筛选,被判定为合格及以上的家庭,占到了总数的八成以上。
这说明华夏民族那刻在骨子里的温良、坚韧和对家庭的责任感,即便经历了黄河大水的灭顶之灾,依然像顽石中的玉璞一样,稍加擦拭便温润如初。
这就让他没白忙活。
此时,太平洋上,加州的商船队依旧源源不断地往返于天津大沽口和美国南方港口之间。
洛森这次移民的目标人口是,一千万。
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其实不然。
南方十州的总面积超过130万平方公里,且大半是沃野千里的平原。
与之相比,大清最富庶的江南也不过十来万平方公里,却养活了几千万人。
对于拥有现代农业技术和化肥的加州财团来说,这片土地容纳一亿人都绰绰有余。
随着一声悠长汽笛,一列火车缓缓停靠在路易斯安那州的站台上。
王老汉搀扶着老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了火车。
刚一落地,他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了。
他蹲下身,颤巍巍地从路边抓起一把土。
他把泥土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一股腐殖质发酵后的微酸味。
对于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来说,这就是世上最好闻的香气。
“爹,这就是咱们的地?”
儿子大柱在一旁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也太肥了吧,在老家,这种地只有王爷府里才有,咱们连看都不敢看!”
“别傻站着了,上车,咱们的新家还在前头呢!”
一名华青会管事大声吆喝着。
他叫赵德彪,现在是这一片垦区的安置组长。
几十辆四轮大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这些马车宽大结实,原本是南方地主用来运棉花的,现在成了接引新主人的专车。
按照之前的分配,同一个村子或者在德克萨斯难民营里相处融洽的邻居,被安排在同一辆车上,前往连成片的垦区。
这是洛森特意交代的乡土情结。
把熟人聚在一起,能最快地稳定人心,形成互助的社区。
马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沿着密西西比河支流的堤岸公路前行。
这一路上的风景,让车上的每一个华夏农民都看直了眼。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
河流纵横交错,水量充沛。
在河南老家,为了争水浇地,那是经常要械斗出人命的,而在这里,水多得甚至需要修渠排涝。
“我的个乖乖!”
同车的李老汉是个种瓜的好手,他指着路边荒废的田地,心疼得直拍大腿:“这么好的地,咋就荒着呢?这一亩地要是种上棒子,那得收多少斤啊?那长出来的棒子不得跟胳膊一样粗?”
“还有那河里的鱼!”
大柱指着河面,刚才一条大鲢鱼跃出水面,个头起码有五六斤:“都没人抓吗?这也太糟践东西了!”
对于这些从饥荒和洪水中逃出来的幸存者来说,这种富饶的荒芜,简直是罪过。
王老汉看了半天,疑惑越来越重。
他挪到赵德彪管事身边,递上一根自己卷的旱烟:“赵管事,您给透个底。这么好的地,那是金窝窝啊。这洋人,他们是不是傻?咋不自己种呢?咋就能轮到咱们这些外乡人呢?”
天上不会掉馅饼,除非馅饼里有毒。
赵德彪接过旱烟,点上美美吸了一口:“老叔,您问到点子上了。”
“这地好不好?当然好,这是地球上顶级的饭碗,以前这地方住着的,那是洋人里的大地主,一个个富得流油,穿绸裹缎,出门都坐这种大马车。”
“那他们人呢?”
“因为他们不配!”
赵德彪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那帮老财,心太黑。他们想卡咱们大老板的脖子,想断了咱们联邦的粮。结果,嘿嘿,咱们大老板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手指头一动,就把他们连根拔起,赶到北方去要饭了!”
“老叔,您记住了。这地,是咱们大老板用真金白银、用大炮给咱们打下来的,以前种这地的是黑奴,那是畜生一样的命。现在轮到咱们了,咱们不是来当长工的,是来当主人的,只要咱们好好种,不偷奸耍滑,这地,就是咱们的!”
王老汉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明白了两件事,原来的主人被收拾了,只要跟着大老板混,这地就能种稳当。
这就够了。
农民不需要懂政治,只需要懂土地。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橡树林,路过了一个破败的村落。
这里还残留着一些穷白人,是俗称红脖子的聚居地。
他们大多是以前给种植园主当监工、或者种点薄田的底层白人。
南方地主破产,黑人被拉走,他们这些白人却留了下来。
此刻,这群红脖子正倚在自家门口盯着车队,一脸的敌意。
“我呸!”
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红脖子狠狠啐了口唾沫。
王老汉感觉到那股刀子一样的目光,缩了缩脖子。
以前在老家,那些满人兵大爷看他们就是这种样子。
“赵管事啊,那些洋人,看上去不太善啊。以后咱们跟他们做邻居,会不会挨欺负?”
赵德彪瞥了那些红脖子一眼:“老叔,您把心放肚子里。现在世道变了,现在他们就是一群没毛的鸡。”
“能好好相处,咱们讲礼貌,要是不能处,就不用搭理。他们要是敢找事……”
赵德彪笑了:“咱们就把他们送走,联邦在内华达挖铀矿,在巴拿马修铁路,有的是工地缺牛马,正愁没人去呢!”
车队在红脖子们复杂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等车队走远了,那群红脖子才敢从篱笆后面走出来,聚在一起骂骂咧咧。
“这帮该死的黄皮猴子!”
缺门牙的红脖子里奇愤愤骂道:“以前是黑鬼,现在是黄皮,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来抢饭碗的吗?联邦那帮人脑子进水了?把黑鬼运走,又运来这帮清国佬?”
稍微读过两年书的杰克瞪了他一眼:“里奇,你是个蠢货。区别可大了。”
“以前那些黑人,是奴隶,佃农,是地主的财产。他们干活是为了还那还不完的债。但这帮华人他们是来当主人的!”
“凭什么?”
里奇暴怒:“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上帝把美利坚赐给了我们,华人跟黑人一样,都是低等种族,天生就该是给我干活的奴隶,凭什么他们能分几百亩好地,我们只能守着这几亩烂泥坑?”
“就是,咱们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今晚咱们去摸营,烧了他们的帐篷,让他们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对,这还是南方,不是加州!”
红脖子们的火气被点燃了。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种族等级是天经地义的。
虽然他们也是穷人,但只要下面还有黑人垫底,他们就觉得自己是高贵的。
现在黑人没了,又来了一群比他们还强的华人,这让他们一点优越感都绷不住了。
“有种你去加州说这种话?”
红脖子们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只见一个穿着牛仔装的年轻人正骑在马上,冷冷盯着他们。
“看看现在的报纸吧,蠢货们。”
“看加州的华人不把你的屎打出来。美利坚已经变了,咱们的青山国务卿有多强悍你是眼瞎看不到吗?连总统都得听他的。在华盛顿,在那座白房子里,现在说汉语的人比说英语的腰杆还硬!”
“以后,学会低着脑袋做人吧。这片土地不养废物,也不养种族主义者。”
“你这个杂种!”
里奇气得脸红脖子粗,端起猎枪就要瞄准。
一阵马蹄声骤然袭来。
尘土飞扬中,一队骑警冲过来,将这几个红脖子包围。
为首的治安官,是一个身高达一米九的壮汉张魁。
他也是这片新垦区的第一任华人治安官,脾气爆裂。
“想闹事?”
张魁森然开口:“根据《联邦特别治安法》第332条,企图袭击新移民、破坏垦区秩序者,视为叛乱。”
“我只警告一次。收起你们的破枪,闭上你们的臭嘴。如果今晚我在垦区附近见到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影子,或者是有一点火星。”
“我会亲自把你们像捆猪一样捆起来,送去内华达的铀矿挖坑。那里正缺人,正好治治你们的臭毛病。”
“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长官,我们,我们就是喝多了,开玩笑的!”
里奇哆嗦着,被吓得熄了火。
刚才还叫嚣的红脖子,此刻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谓的种族优越感连一个呼吸都维持不了。
张魁冷哼一声:“滚回你们的狗窝去。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在路上晃悠。”
说完,他便带着骑警队扬长而去。
直到骑警队的背影完全消失,这几个红脖子才敢喘气。
里奇望着远处那支满载着华人农民的车队,又看了看自己这片破败的家园,终于意识到,曾经属于白人至上的旧南方,死了。
“呸!”
“这该死的世道……”
次日,红脖子里奇和他的同伙杰克出去溜达。
曾经属于卡尔霍恩家族那片漫无边际的棉田,如今已被经纬分明地划分为一个个方正的田块。
数千顶白色的临时帐篷在一夜之间消失,转而建造成了一排排新式木板房。
攥着半瓶劣质威士忌,里奇神色复杂。
“完了,全完了。”
“我看这架势,这帮黄皮猴子是真不打算走了。你看那房子盖的,地基打得比我的命都硬。还有那路,这才几天?铺得比州际公路还平!”
“里奇,咱们还是搬家吧。”
旁边的杰克叹了口气:“我昨天去镇上的酒馆打听了,以后的南方十州,95%都是华人。咱们这几张白脸,以后走在大街上那就是稀有动物。到时候真要是起了冲突,人家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
“搬去哪?”
里奇一脸愤懑:“这是我的家乡,我爷爷就在这片林子里打猎,凭什么我成了外来人口?凭什么这帮连英语都不会说的家伙成了主人?”
“就凭人家有这个。”
杰克努了努嘴,指向远处。
一队华人农民正在垦区中心的物资发放点排队。
他们拿的,是一支支崭新的双管猎枪。
那可是在近距离能直接把人轰成肉泥的大杀器。
红脖子们吓得一哆嗦。
在这个信奉枪杆子里面出真理的蛮荒南方,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猎物最终还是变成了猎人。
垦区中心,第108号地块。
王老汉一家正站在自家的新房子前。
这是一栋标准的加州式农舍,两层小楼,带着宽大的回廊,为了适应南方的雨季,地基被垫高了两尺。
屋顶铺着红色的油毡瓦,在夕阳下红得耀眼。
虽然比起以前地主的大宅子显得简陋,但对于住了一辈子土坯房,甚至在逃荒路上睡过死人堆的王老汉来说,这就是皇宫。
“王老汉,这是你的界碑,看清楚了。”
赵德彪指着田埂上那块刚刚埋下去的花岗岩石碑。
上面用汉字工工整整地刻着编号、面积,以及户主的名字,王得水。
“从这块碑,往东到河边,往西到那棵大橡树,往南到那条水渠。这一大片,以后就是你家的地盘。”
王老汉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界碑前。
“我的,全是我的……”
他喃喃自语,眼泪止不住地流进嘴里:“不用交租子给王爷?不用给洋人老爷磕头?”
“磕什么头?以后这地界没老爷,你自己就是老爷!”
赵德彪笑了笑,从木箱里取出一支双管猎枪,又抓了两大盒子弹,不由分说地塞进大柱手里。
“拿着!”
大柱吓了一跳,枪沉甸甸的,差点掉地上:“管事大爷,给我枪干啥?我只会拿锄头,不敢杀人啊!”
“混账话!”
赵德彪眉头一竖:“在咱们大老板的地盘上,男人没枪,那就是没卵子的太监,这枪是给你当烧火棍玩的吗?是让你保护这个家,保护这块地的!”
赵德彪指着远处那些还在窥视的红脖子:“记住了,这枪是联邦发的,是合法的,在这块地上,除了穿制服的警察,任何未经你允许、敢翻你家篱笆墙、踩你家庄稼、动你家婆娘的歹人,不管是黑的白的还是什么色的,你都有权开枪,打死了,不仅不偿命,咱们大老板还给你兜着,这就是美利坚的法律,城堡法!”
“咱们华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听懂了吗?”
“听懂了!”
大柱握着沉甸甸的枪身,只觉得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那是几千年来,华夏农民第一次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感受到了武力的加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