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的冬宫,涅瓦河畔的寒风比西伯利亚还要刺骨。
电报是半夜送到的。
当负责传讯的侍从官战战兢兢地敲开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寝宫大门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捧着的,是一颗炸雷。
“远东,沦陷了。”
贝加尔湖丢了,西伯利亚总督自杀,赤塔成了汉人的地盘,那面深蓝色金龙旗,此刻正插在奥尔洪岛的最高处。
“混账,一群混账!”
“那是我的领土,是沙俄的后花园,是上帝赐给罗曼诺夫家族的东方皇冠!”
“那群东亚病夫,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脏手伸向伟大的沙俄?”
“杀光他们,把那些入侵者统统杀光,把那个叫张牧之的黄皮猴子抓到圣彼得堡来,我要把他装进笼子里,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展览!”
这不仅仅是沙皇一个人的愤怒。
沙俄帝国,从涅瓦大街上的贵族老爷,到酒馆里的醉鬼,再到那些还在为了黑面包发愁的流浪汉,众人都无一不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冒犯。
沙俄人可以忍受贫穷,忍受暴政,甚至可以忍受冬天的严寒,但唯独不能忍受对土地的掠夺。
“打回去,必须打回去!”
在大街上,无数愤怒的市民举着标语游行。
“把那些异教徒赶下海!”
“贝加尔湖是我们的洗澡盆,谁也别想抢走!”
哪怕是一个乞丐,此刻也对着东方吐着唾沫:“那些该死的黄种人,竟敢抢夺沙皇陛下的土地,上帝会惩罚他们的,如果我有枪,我现在就去西伯利亚!”
只有沙俄的富人和商人冷眼旁观。
冬宫,御前会议。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将军和大臣。
“陛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陆军大臣万诺夫斯基猛地一拍桌子:“我们的哥萨克在哪?我们的百万陆军在哪?怎么能让一群只会种地的农民骑到头上来?”
“所谓的中华远东自治领,不过是有加州人在背后撑腰罢了。”
另一个将军不屑道:“在海上,我们确实打不过加州的战舰,那帮美国佬的船确实硬。但这里是陆地,远离海洋几千公里的西伯利亚深处,加州的战舰还能长腿爬上岸不成?”
“说得对!”
一群大臣纷纷附和。
他们惧怕加州的战舰,可是陆军是沙俄的强项,他们有底气不怕任何人。
“比起陆军,我们沙俄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哪怕是普鲁士人,也不敢说能稳赢我们!”
“我们有现役的一百多万陆军,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这股钢铁洪流就能淹没远东!”
“什么张牧之,什么盛军营,在我们的火炮和刺刀面前,都将化为齑粉!”
“我提议,消灭他们!”
万诺夫斯基向沙皇敬了个礼,神色狂热:“立即调集十万精锐部队,组建远东讨伐军,哪怕是用脚走,也要走到贝加尔湖,把那群侵略者赶尽杀绝。
既然他们敢动手,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打下贝加尔湖还不算完,我们要一直打到盛京,打到所谓的奉天,把满洲这块肥肉,完全吞进肚子里!”
“同意!”
“附议!”
“为了沙俄的荣耀!”
会议室里群情激奋,那架势看上去好像胜利已经是唾手可得。
他们甚至开始讨论起战后该怎么瓜分满洲的矿产和土地,怎么在那边建立新的行省。
亚历山大三世坐在首位,刚才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沙俄虽然穷,虽然落后,但唯独不缺人,不缺兵,不缺敢死的军人。
百万大军,这是沙皇最大的底气。
“好。”
亚历山大三世缓缓开口:“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
“陛下,且慢!”
说话的是一直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老臣,德米特里·米柳京伯爵。
他是曾任陆军大臣的改革派元老,也是这个帝国为数不多脑子还清醒的人。
米柳京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诸位将军,你们的勇气令我敬佩。”
“但我想请问,你们打算怎么去?”
“怎么去?”
万诺夫斯基皱眉道:“当然是走过去,我们的士兵有两条腿!”
“走过去?”
米柳京凄凉一笑:“从莫斯科到伊尔库茨克,直线距离五千公里。实际路程,超过六千公里。”
“诸位,我们要面对的第一个敌人,不是黄种人,也不是加州人,而是,上帝给我们设下的地理障碍。”
“第一个,没铁路,西伯利亚大铁路还在图纸上,目前甚至还没动工。这意味着,这六千公里,全靠人走,马驮。”
“再一个,泥浆。”
“现在是冬天,路面硬,还能走。但大军集结、筹备粮草,至少需要一个月。等出发时,已经是春天了。诸位知道沙俄的春天意味着什么吗?”
“那时候,冻土融化,道路会变成沼泽。马车陷进去,火炮陷进去,连马都会陷进去拔不出来。一天能走十公里就是上帝保佑。”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粮草。”
米柳京陡然提高音调:“十万大军,加上至少二十万匹战马,每天要吃多少东西?沿途的西伯利亚,除了流放犯和野兽,什么都没有。粮食、弹药、被服,都要从欧洲这边带过去。”
“用马车运粮食去六千公里外打仗?恕我直言,这在后勤学上就是个笑话。马在路上吃的草料,比它能运到的粮食还要多!”
“按照最乐观的估计,大军现在出发,要在泥浆里跋涉,在荒原上露宿。等他们见到贝加尔湖的时候,至少是十个月以后了。”
“十个月。”
米柳京环视四周:“那时候,又到了西伯利亚的凛冬。我们的士兵在路上消耗了全部的锐气,吃光补给不说,还要面对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和以逸待劳的敌人。”
“疾病、冻饿、逃兵、非战斗减员……”
米柳京冷冷道:“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这十万大军,起码要减员三成。剩下的人,也是强弩之末。”
“这不是远征,而是直接去送死。”
说完这句话,米柳京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刚才还叫嚣着要踏平满洲的将军们,此刻一个个也没话说了。
他们虽然傲慢,但不是傻子。
米柳京说的确实都是事实。
沙俄这个巨人,上半身无比强壮,拥有百万大军和广袤领土,但下半身却陷在泥潭里。
糟糕的基建和落后的后勤,就是那双沾满烂泥的脚。
“那,那怎么办?”
过了许久,吉尔斯才小心打破沉默:“难道就这么算了?承认丢失了领土?”
“不可能!”
亚历山大三世猛地站起来:“如果我不派兵,如果我咽下这口气,沙俄的老百姓会怎么看我?那些本来就蠢蠢欲动的革命党会怎么看我?列强会怎么看我?”
“这不仅仅是领土问题,这是罗曼诺夫皇朝的合法性问题!”
“如果不打回去,皇冠都会掉下来!”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对于一个独裁帝国来说,对外战争的失败或者软弱,往往是内部崩溃的开始。
老百姓可以忍受吃不饱,但不能忍受皇帝是个怂包。
“打,必须打!”
亚历山大三世咬着牙,做出最后的决断:“米柳京说得对,十万人太多,后勤撑不住。那就精兵简政!”
“六万!”
“从近卫军、哥萨克骑兵中抽调最精锐的六万人,不要带那些只会浪费粮食的废物。让他们一人双马,带足肉干和伏特加!”
“至于补给,沿途征发,让西伯利亚的那些农奴、流放犯,把他们最后的口粮都交出来,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沙俄母亲!”
“如果还不够。”
沙皇看向万诺夫斯基:“那就去抢,到了蒙古,去抢那些牧民的牛羊,到了满清边界,去抢他们的粮食,这是一场复仇之战,不需要讲什么仁慈!”
“陛下英明!”
众大臣如释重负,纷纷高呼万岁。
六万人,听起来比十万人靠谱多了,而且既保住了面子,又好像具备了可行性。
“发布宣战诏书!”
亚历山大三世重新挺直腰杆:“告诉全世界,沙俄这头熊,醒了。谁敢动我们的蜂蜜,我们就把谁的脑袋咬下来!”
第二天,圣彼得堡,冬宫广场。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但广场上却是人山人海。
一名身穿华丽礼服的传令官站在高台上,展开份烫金的宣战诏书。
“鉴于东方异教徒对神圣沙俄领土的无耻侵犯,为了捍卫上帝赋予我们的疆界,为了洗刷耻辱,我决定,对所谓的中华远东自治领宣战!”
“我们要夺回贝加尔湖,我们要收复西伯利亚,我们要让正教的十字架,插遍满洲的每一个角落!”
“乌拉!”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人们拥抱流泪。
这一刻,他们忘记了自己那乱成一团的苦日子,眼里只剩下狂热。
他们的眼中只有狂热。
“打死那帮黄皮猴子!”
“去东方,去发财,听说满洲遍地是黄金!”
“为了沙皇,为了沙俄!”
广场上,一队队整装待发的哥萨克骑兵队列走过。
老百姓们疯狂地向士兵们投掷鲜花。
亚历山大三世站在冬宫的阳台上,看向下面这狂热的景象,很是满意。
至少在这一刻,他赢回了民心,赢回了帝国的尊严。
伊尔库茨克,积雪厚厚一层。
总督府内,壁炉里的红松木烧得噼啪作响。
张牧之翘着二郎腿坐在高背椅上,眯着眼,享受这寒冬里的热乎劲。
参谋长赵长生推门进来。
“大帅,刚收到的电报。”
赵长生把一份译好的电文拍在桌上,顺手从壁炉边拿起通条捅了捅火:“亚历山大三世老毛子发飙了,说是调了六万精锐,什么近卫军、哥萨克,一人双马,正从莫斯科往咱们这儿赶呢。国内那帮老夫子都在看笑话,说咱们要被老毛子的大军淹了。”
“六万人?”
张牧之勾起一抹轻蔑:“从莫斯科到这儿,六千公里。现在是冬天,他们还能在冻土上走两步。等开春了,西伯利亚那就是个大泥潭。赵长生,你见过猪在泥坑里打滚吗?”
“见过啊,那叫一个脏。”
“对,这六万所谓的精锐,等他们爬到贝加尔湖边的时候,就是六万头在泥里滚了一年的猪。”
“没吃的,没穿的,还得防着伤寒和霍乱。十个月?哼,给他们一年,能有一半人活着走到这儿,我就敬大胡子沙皇是条汉子。”
“我对这支乞丐远征军没兴趣。我在乎的是,既然人家宣战了,咱们作为礼仪之邦,是不是得回个礼?”
赵长生眼睛一亮,凑过来:“大帅,您是想,主动出击?咱们的拖拉机队往西推?”
“推个屁,咱们这点人,占了贝加尔湖就是极限了,再往西那是无底洞。”
张牧之转向西伯利亚地图,重重戳在几个红圈上:“最好的防守是进攻,但最好的进攻,是让敌人的后院起火,烧得他连裤衩子都顾不上穿。”
他的手指在赤塔、涅尔琴斯克、以及伊尔库茨克周边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