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人群立马炸了锅。
“华人当了洋人的宰相?”
“刘哥你莫不是在编故事哄我们?洋人能听咱们的话?”
“搞了半天,原来加州是咱们华人的加州。”
“原来我还觉得直隶租给加州心里不痛快,没想到是咱们华人的呀。”
“你们猜的没错,加州的确是华人的加州!”
老刘一脸的骄傲:“在加州,只要你有本事肯干活,不管你是哪的人,都能出人头地,那边的华人腰杆子硬着呢,洋人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咱们华人在那边,开工厂、办银行、当大官,那都是常事!”
“我的老天爷!咱们华人在海外立国了?”
“怪不得加州人对咱们这么好呢,原来是自己人。”
工人们低头看了看身上干净的工装,再看看不远处那代表着加州力量的工厂,突然觉得,老刘说的话,可能是真的。
因为他们现在的日子,在半年前看来,不也是神仙日子吗?
“刘哥,那咱们啥时候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啊?”
年轻后生一脸憧憬地问:“俺也不求当宰相,俺就想能天天吃上红烧肉,住上不漏雨的房子,没人敢随便打俺,孩子能上学。”
“快了,快了。”
老刘拍了拍后生的肩膀,指了指工厂旁边正在竖起的一座高耸入云的钢铁巨塔。
那是一座广播发射塔。
“看见没?那是公司给咱们建的顺风耳!”
老刘解释道:“听说过些日子,公司要发售一个叫收音机的小盒子。只要一通电,那里面就会有人说话,有人唱戏,还能听到几万里外的新鲜事儿!”
“那是神仙法器吧?”
“差不多!”
老刘笑着说:“公司说了,以后会专门开一个栏目,叫《世界之窗》。到时候,咱们不用出门,坐在炕头上,就能听见加州的新闻,听见海那边的故事,咱们也能知道,这就着咸菜吃窝头的日子外头,还有人是这么活的!”
“这谁受得了啊!”
一个汉子激动得直搓手:“要是真能听戏,那俺下工了就不去赌钱了,天天守着那盒子听!”
“就是,俺要听听华人宰相说话,听听他是不是也是满口的京片子!”
广播站虽然没建好。
但是另一个文化大餐却给乡亲们安排上了。
保定府,清苑县,赵家庄的打谷场。
天黑得像口倒扣的大锅。
若是搁在往年,这时候全村人早就钻进被窝里猫冬了,为了省那一灯如豆的灯油钱,谁舍得点灯熬油。
可今儿个不一样,赵家庄,甚至连带着周围的李家屯、马家堡,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出动了。
打谷场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几根粗大的毛竹竿挑起了一块白色幕布,被四角的绳索绷得紧紧的。
一台从加州运来的放映机,正架在打谷场中间的高台上。
“来了,来了,那是啥光啊?”
随着放映员合上电闸,一道雪亮的光柱猛地刺投射在幕布上。
这是华北联合实业公司送下乡的文化大餐,露天电影。
对于这帮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这一幕就是神迹。
“老天爷,那是影戏吗?那人咋还能动呢?”
“嘘,别说话,那是洋人的法术,把魂儿摄进去演戏给咱们看呢!”
正在上映的,是那部已经在加州风靡了好几年的传奇影片,《血色黎明》。
幕布上,画面很快清晰起来。
那是冰天雪地的永明城。
漫天风雪中,由露西饰演的女英雄,一身红衣,骑着枣红马,双枪喷吐着火舌。
而叫张麻子的华人英雄,正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华工,手持大刀和土枪,对着俄国哥萨克骑兵发起决死冲锋。
“杀,把咱们的地盘抢回来!”
电影里的怒吼声通过铁皮大喇叭震得每一个看客的心都在哆嗦。
坐在前排板凳上的王老汉,正死死盯着幕布,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
他看见那些留着大胡子的俄国毛子,骑着高头大马,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华人。
华人被剥光了衣服绑在木桩上,被毛子用冷水泼,冻成冰雕取乐。
还有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华人孩子,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却被毛子的皮靴一脚踢飞。
“畜生,这帮畜生啊!”
王老汉哆嗦着嘴唇。
他虽然一辈子没出过直隶,但他知道那个地方,那个叫海参崴的地方,原本是大清的,是咱们汉人的地盘!
那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啊!
怎么就成了这帮红毛鬼子的猎场了?
咱们汉人在那儿,怎么就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随着剧情的推进,压抑到极点的情绪终于爆发。
幕布上,张麻子浑身是血,却一刀砍断了俄国军官的马腿。
在那漫天的血光中,迎着初升的朝阳,将那面象征着华人尊严的旗帜,狠狠插在海参崴的城头。
那一刻,红日东升,血色黎明。
“永明城,是我们的!”
在这之前,他们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他们以为生下来就是受欺负的命,以为洋人就是天生的主子。
但这部电影告诉他们,不!
原来,咱们汉人也能这么硬气!
那帮看上去吓人的洋毛子,也是肉长的,一刀下去也会死!
咱们丢掉的土地,还能抢回来!
“好,杀得好!”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立马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杀光老毛子!”
“永明城是咱们的!”
“张麻子是好汉,是真爷们,给咱们汉人长脸了!”
电影散场了,但人没散。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还没从电影的情绪里缓过来。
“我就纳闷了。”
村里的二愣子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一脸的愤懑:“那么好的地方,咋就成毛子的了?那不是咱大清的吗?朝廷干啥吃的?兵呢?”
“哼,兵?”
旁边一个读过几年书的落第秀才冷笑一声:“兵都在京城里给老佛爷修园子呢,兵都在忙着抓咱们这些没辫子的假洋鬼子呢!”
“那地,是朝廷送的!”
“当年老毛子吓唬两句,朝廷那帮软骨头就怕了,为了保住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皇位,大笔一挥,就把咱们祖宗留下的几百万里江山,全送给人家了,连个响屁都没敢放!”
王老汉听得心惊肉跳:“那么大块地,说送就送了?那上面的百姓呢?那都是大清的子民啊!”
秀才惨笑:“大爷,您醒醒吧,在朝廷眼里,咱们这些百姓算个屁?那就是一群两脚羊,是他们用来讨好洋人的礼物,送给毛子当奴隶,人家还嫌咱们吃得多呢!”
“你看电影里演的,要不是张麻子这帮好汉拼命抢回来,那地方现在的汉人早就死绝了,哪还有什么永明城?”
“这还是咱们的朝廷吗?”
王老汉只觉得心里的一根柱子塌了。
他虽然恨贪官,恨满人欺负人,但在他朴素的观念里,皇上还是天子,朝廷还是能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大树。
虽然这大树烂了点,但好歹能遮点雨。
可现在,这部电影无情剖开了朝廷的画皮。
这棵大树不仅不遮风挡雨,还把树底下的孩子往狼窝里送,只为了自己能多活几天。
“大爷,您再看看咱们现在。”
二愣子拍了拍王老汉的肩膀:“您看看咱们现在过的日子,再看看电影里毛子治下的日子,再想想以前清廷管着咱们时候的日子。”
“直隶这地界儿,在加州公司手里,那可是世外桃源,发米,发钱,修路,建学堂,洋人不欺负咱们,还把咱们当人看,给咱们盖房子,给咱们看病!”
“可要是朝廷管着呢?”
“那就是地狱,饿死人没人管,当官的还要刮地三尺,年年发大水,年年不管,就这还得收咱们的皇粮国税!”
“现在咱们明白了,谁才是亲爹,谁是后娘!”
“别说跟毛子比了,就是跟清廷比,这加州也是天上地下!”
“对,这直隶,就是咱们的永明城!”
从未有过的尊严的认同感,在这群最底层的百姓心中生根发芽。
谁让他们过得像个人,他们就把命卖给谁。
这种强烈的认同感,很快转化为了另一种形式的恐慌。
几个月前,当听说直隶被租给洋人的时候,王老汉这些老人是吓得要死,恨不得连夜搬家逃离魔窟,生怕被洋人吃了。
可现在,他们反而怕加州人走,怕朝廷回来。
“儿啊。”
回到家,王老汉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神神秘秘地把刚下夜班回来的儿子大柱拉到炕头。
“爹,咋了?这么晚还不睡?我这刚卸完煤,累着呢。”
大柱一脸疲惫,但精神头不错。
他是铁路上的养护工,一个月拿七块大洋,还刚发了一双劳保皮鞋,日子过得滋润。
“我睡不着啊!”
王老汉皱着眉头:“今儿个看了那电影,我这心里头不踏实。儿啊,你说,这朝廷要是哪天反悔了,要把直隶收回去咋办?”
“收回去?”
大柱一愣,随即笑了笑:“爹,您想啥呢?”
“不是我想啥,是你没看明白!”
王老汉急了:“你想啊,那慈禧老妖婆是啥人?那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以前直隶穷,全是盐碱地,她扔了不心疼。可现在直隶富了,到处都是工厂,大米白面的堆成山,那路修得比皇宫还平,她能不眼红?”
“万一,万一她哪天发了疯,派兵打过来,把加州公司赶走了,咱们是不是又得过以前被当官的骑在头上拉屎的日子了?”
“要是那样,爹宁可现在就去死,也好过再受二茬罪,我这把老骨头受得了,我孙子受不了啊!”
这不仅仅是王老汉一个人的担心。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过惯了现在这种有尊严有盼头的日子,再去回想以前猪狗不如的生活,那就是噩梦。
“大柱!”
王老汉猛地抓住儿子的手:“你去问问,问问咱们村主任,或者问问你们工头,公司还招不招当兵的?你去报名!”
“爹?您这是干啥?好好的日子不过,当啥兵啊?”
大柱吓了一跳。
“过个屁,这日子得守住啊!”
“你去当兵,给加州当兵,拿洋枪,要是朝廷那帮狗官真的敢来收地,你就拿着洋枪,打死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打死!”
“爹老了,扛不动枪了,但爹能给你磨刀,能给你送饭,只要能保住这直隶,保住咱们的好日子,跟朝廷干了!”
大柱看向此刻父亲激动的样子,心里既好笑又有些酸楚。
曾几何时,他爹是听说洋人来了就要上吊的老顽固。
现在倒好,成了加州最忠诚的拥护者。
“爹,您就放心吧。”
大柱给老爹倒了碗水,笑着安慰道:“您那是瞎操心。您知道咱们公司跟朝廷签的是啥合同吗?”
“啥合同?”
“白纸黑字,租期六十二年!”
大柱一脸的笃定:“那是签了字的,盖了玉玺的,还有加州的法律管着,全世界都盯着呢,咱们公司那是正经公司,说六十二年就是六十二年,少一天都不行。”
“六十二年啊……”
王老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那时候我都埋进土里好几十年了吧?”
大柱乐了:“那时候我都七八十了,我的孙子都成年了,咱们这一辈子,还有下一辈子,都能在这好日子里过完,您还操心干啥?”
“而且啊,爹,您想得太远了。”
“您看那朝廷现在的熊样,连几个长毛都对付不了,还得求着咱们公司去救命。就凭他们?还想收回直隶?借他们十个胆子!”
“我看那满族王爷,不用等六十年,再过个十年八年,估计都死绝了,那帮人,抽大烟都抽废了!”
“到时候,这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就像那电影里演的,永明城变成咱们的,这直隶,甚至这大清,最后都得变成咱们的!”
王老汉听着这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嘿,也是。”
“那满人也没命活那么久。”
他下了炕,走到堂屋的条案前。
那里原本供着灶王爷和祖宗牌位,香火虽然不旺,但一直没断过。
“你要干啥?”
“立个牌位。”
王老汉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红木牌子。
他拿起毛笔,写得极其认真:【加州国务卿青山大人长生禄位】
“爹,您这是?”
大柱哭笑不得:“您咋不给总督立呢?”
“总督是洋人,煞气重,供在家里怕冲撞了祖宗。”
王老汉有一套自己的逻辑:“青山大人是咱们华人,那是咱的父母官,供他正合适!”
“供起来!”
王老汉把牌位摆在祖宗牌位旁边,点上了三根香:“谁能寻思加州人这么好呢?那是活菩萨啊,咱们在家里给青山大人立个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求菩萨保佑他长命百岁,无病无灾,保佑咱们的好日子长长久久!”
“爹,人家加州人不兴这个。”
大柱挠了挠头皮:“我们工头说了,青山大人不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他们说只要咱们好好干活,多挖煤,多修路,不偷懒,那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那是人家客气,咱们不能不懂事,不懂感恩,那还是人吗?”
王老汉瞪了儿子一眼,固执地摆正了香炉:“礼多人不怪,再说了,这也是给咱们自己求个心安。有了这牌位镇着,我看哪个妖魔鬼怪、哪个满清狗官敢来咱们家捣乱!”
大柱摇了摇头,不再争辩。
这是老一辈人表达感激最朴素、也最隆重的方式。
在他们心里,这个给了他们饭吃的政权,已经不仅仅是官府,而是神明。
他们愿意用自己最珍视的方式,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次日一早。
“爹,您歇着吧。我得上工去了。”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别摔着!”
王老汉站在门口,披着棉袄,凝视着儿子跨上车。
那是多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啊。
短发,工装,自行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劲儿,那是以前从来没见过的精气神。
“走了!”
大柱一蹬脚踏板,车轮飞转。
清晨的薄雾中,无数像大柱一样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各个村庄汇聚出来。
他们伴随着清脆的车铃声,涌向远处的工厂和矿山。
王老汉回过头,对着崭新的长生牌位,又拜了三拜。
“保佑啊,一定要保佑这好日子,万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