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赶紧哈腰,一脸的奴才相:“今儿个主子们胃口好,小的多倒了两车。刚才还在后罩房那边刷桶呢,听见召唤,没来得及换衣裳就跑来了,冲撞了大管家,该死,该死!”
说着,他还自己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行了行了。”
管家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当年还是我把你招进来的。这几年干活也算勤快。赶紧滚回去刷你的桶,别在这儿熏着各位军爷!”
“嗻,谢大管家,谢军爷!”
赵二千恩万谢地磕了个头,提着木桶慢慢退进了阴影里。
没人多看他一眼。
谁会怀疑一个在王府倒了三年夜香、每天被人呼来喝去、为了几个铜板能跟人磕头的卑微杂役呢?
但当赵二转过回廊,走进那间位于王府最偏僻角落的杂役房时,他面无表情。
他放下木桶,在脑海中汇报。
“G区,安全。”
像赵二这样的人,在这座京城里,还有很多。
他们可能是旗营里总是笑呵呵帮人写家书的老秀才,
可能是在城门楼子底下卖了几年烧饼、谁都认识的王麻子,
不过,他们可不是这几天才混进来的。
早在两年前,甚至三年前,洛森的蜂群计划就已经开始布局。
这些人被通过各种渠道安插进京城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里。
崇礼的地毯式搜捕,能查出那些藏在胡同,桥下,柴堆里带刀的生面孔,却查不出这些早已长在肉里的刺。
只要这些锚点还在,洛森对京城的掌控就永远不会断。
到了第二天,搜查继续,白天要比晚上好很多,最起码视线好。
可那些长毛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到处找不到,崇礼悄悄松了口气。
京城内哪有那么多,或许是昨夜杀光了吧。
可等到晚上,麻烦又来了。
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三下,京城依旧寂静。
崇礼的搜捕队折腾了一天一宿,这会儿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
大张旗鼓的搜查变成了敷衍了事的巡逻,一个个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想找个避风的墙根眯一会儿。
不过,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恭王府后街,充斥着异味的杂役房里。
赵二盘腿坐在破草席上。
今夜,他这里也是锚点。
就在赵二眨眼的霎那,原本空荡荡的屋角阴影里,突然多出了五个人。
他们身体强壮,要挂猎刀。
“坐标确认。G区。”
“路线图。”
赵二立刻从草席底下抽出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用木炭标出了附近巡逻队的路线、岗哨的位置,以及几个重点关照对象的宅邸。
“出门左转,过两个胡同,是镶蓝旗佐领巴图的私宅。他家后门有个狗洞,没堵死。院子里有四个护院,都是花架子。”
赵二低声汇报:“还有,这一片的巡逻队,一刻钟后会在街口交接,那是空档。”
五名死士点点头。
“行动。”
他们推开房门,身形一闪,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幕,在同一时间的京城内,发生了几十次。
大约一百二十名新刷新的死士,以那些潜伏已久的忠仆、老实人为锚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座古老城市的腹地。
他们也不需要枪。
在这个狭窄幽深视线极差的胡同迷宫里,一把快刀,远比笨重的洋枪更致命。
丑时,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也是杀人的好时候。
镶蓝旗佐领巴图,这会儿正搂着新纳的小妾睡得正香。
昨儿个听说盛军大捷,他高兴得多喝了几杯,这会儿雷打不动。
“噗。”
守在门口的两个护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名死士一刀刺穿了心脏。
巴图还在打呼噜。
死士走到床前,手起刀落。
那颗留着金钱鼠尾辫的脑袋,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小妾被温热的血惊醒,刚想尖叫,一把冰凉的刀锋已经贴在了她脸上。
“汉人?”
小妾吓得浑身僵硬,拼命点头。
她是良家女子,是被巴图强抢来的。
“闭嘴,继续睡觉。”
直到死士消失许久,那小妾才敢低低呜咽着,尽管害怕,却也庆幸。
幸好自己是汉人!
而在大街上,巡逻队的遭遇则更加惨烈。
一队二十人的步军统领衙门兵丁,正提着灯笼走在西四牌楼附近的胡同里。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
领队的什长喋喋不休抱怨着:“那帮长毛肯定是冻死了,崇大人还非逼着咱们出来喝风。”
话音未落,走在最后的两个兵突然没了动静。
什长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只见那两人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怎么回……”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房顶上一跃而下。
在胡同里,清兵们的长矛根本施展不开,鸟铳更是成了烧火棍。
而那名死士却如鱼得水,短刀上下翻飞,不断给阎王殿添业绩。
“鬼啊,是鬼!”
剩下的清兵直接吓崩溃了,扔下灯笼拔腿就跑。
但在黑暗中,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
死士并捡起地上的灯笼,扔向旁边的草垛。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这一地的尸体。
这一夜,京城像是开了锅。
二三十处火头齐齐燃起,火光冲天。
崇礼坐在九门提督府的大堂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报,东直门内大街,一队巡逻兵全军覆没!”
“报,西单牌楼附近,两处旗人宅邸被洗劫,满门,满门无头!”
“报,神机营的一队洋枪兵在胡同里遭遇袭击,因看不清敌人,胡乱开枪,误伤了赶来增援的顺天府差役,双方打起来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最要命的是,这些袭击根本就不跟人讲规律,东边打一下,西边杀一家,多点开花!
而那些死里逃生的兵丁带回来的消息,让崇礼倍感绝望。
“大人,那些贼人不是人,他们不怕疼,也不怕死,没枪,就带把刀,动作快得看不清!”
“我们明明把路口都封死了,他们就像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一样!”
崇礼瘫坐在椅子上,完了,自己的布置全完了!
那些所谓的地毯式搜捕,在这些从土里长出来的长毛面前,就是个笑话。
而且,因为害怕,巡逻队之间直接应激了,只要看见黑影就开枪,看见有人跑就放箭。
一晚上下来,被死士杀死的清兵有两三百,而被自己人误杀、踩踏致死的,竟然比这个数还多!
天,终于亮了。
经过一夜的清洗,京城的街头巷尾多了不少无头尸体。
有穿官服的,有穿号坎的,也有穿绫罗绸缎的。
官方的告示很快贴了出来。
“昨夜九门提督府雷霆出击,击毙长毛余孽数百人。我方,仅轻伤数人。”
这是给老佛爷看的,也是给老百姓看的面子工程。
但老百姓不是瞎子。
那些早起倒夜香、卖早点的,盯着那一车车往城外拉的尸体,心里都有数。
“轻伤数人?嘿,我刚才在东口看见,光是那一车拉走的兵服尸首,就不下二十具!”
“嘘,小声点!”
“怕什么?你没听说吗?昨晚那家姓那的旗人老爷,全家都被杀了,就汉人小妾活下来了!”
“真的?哎哟,这长毛还真是讲究人啊!”
这种流言,比官方的告示传得快一万倍。
汉人百姓心里的恐惧完全没了,转而化为一股看戏的兴奋。
甚至有些胆大的,在看见巡逻兵盘查时,还会故意指错路,或者帮着掩饰那些行踪诡异的人。
而在旗人圈子里,则是如丧考妣。
他们不信官方的鬼话。他们只知道,昨晚又有几十个亲戚朋友没了脑袋。
“崇礼误国,崇礼该死!”
一群愤怒的旗人勋贵再次围堵了九门提督府,甚至有人开始联名写折子,弹劾崇礼无能,要求朝廷另派大员,甚至要求调盛军进城协防。
“这盛军在城外打得好好的,怎么咱们城里反而成了修罗场?”
“肯定是崇礼无能,通匪!”
ps:先更一万字啊兄弟们,还有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