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农业社会,土地就是命。
谁给了他们命,谁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如果现在有人敢在他们面前说一句奥匈帝国的坏话,哪怕是以前他们心向往之的塞尔维亚王国来人,这些刚刚翻身做主人的农民,也绝对会用锄头把人的脑袋敲碎。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奥匈帝国在,这地才是他们的。
如果土耳其人回来了,或者塞尔维亚人来了,他们的地就悬了。
利益捆绑,坚不可摧。
土地只是第一拳。
它解决了生存问题,确立了统治的根基。
接下来,洛森打出了第二拳,看得见的实惠,税务大赦和基建就业。
这是要把人心完全锁死,让那些不仅仅想要种地,还想要过上好日子的年轻人也归心。
萨拉热窝,巴施查尔希亚广场。
木质告示牌前,挤满了围观的工人和小商贩。
一名嗓门洪亮的帝国官员正在宣读最新的惠民政策。
“奉皇储殿下令!”
“鉴于土耳其政府长期的苛捐杂税,导致民不聊生。如果公投成功,波斯尼亚并入帝国,那么,你们过去欠土耳其政府的全部旧债、积税、罚款,一笔勾销!”
“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对于这里的底层百姓来说,谁身上没背着几笔烂账?
要么是欠地主的,要么是欠税务官的。
那些陈年旧账像吸血鬼一样吸干他们每一滴血。
现在,皇储殿下大手一挥,全免了?
“真的全免?我欠了五年的什一税也免?”
一个铁匠不敢置信地问道。
“全免,只要你投票给帝国,那就是新的开始!”
官员斩钉截铁地回应。
“税制改革!”
“废除万恶的什一税,以后不再有人去你们家里抢粮食、抢羊,不再有税务官拿着尺子去量你们的麦堆,全部税收改为现金税,税率固定为收入的5%,公开透明,多收一分钱,官员就地免职!”
这又是一个重磅炸弹。
实物税是农民的噩梦,因为收多少全看税务官的心情,而且在丰收年会被多拿,灾年更是要命。
而现金税,意味着规则,可预期,只要勤劳就能攒下钱。
“第三条:以工代赈!”
官员侧过身,指了指身后。
那里停着一排排蒸汽压路机、挖掘机,以及成堆的铁轨和枕木。
“萨拉热窝四面环山,交通不便。我们要修路,修一条通往维也纳的窄轨铁路,修通往亚得里亚海的柏油公路!”
“我们需要工人,很多工人,不管是挖土的、搬石头的、还是会点木工活的!”
“只要你肯干活,不管你是塞族、克族还是穆斯林,每天工资2克朗,日结!”
“注意!”
官员从身边的箱子里抓起一把银币,当众洒在桌子上。
“我们发的是响当当的奥匈帝国银币,含银量90%,不是土耳其擦屁股都嫌硬、甚至还在贬值的纸里拉!”
在1885年的波斯尼亚,2克朗是一笔巨款。
足够一家人吃饱饭,还能喝点小酒,甚至月底还能攒下一点钱给老婆买块花布。
更重要的是,那是硬通货,在任何地方都能花出去。
“我要报名!”
“我也要报名,我有力气,我能扛两百斤!”
无数青壮年像潮水一样涌向招募点。
他们原本可能是潜在的暴乱分子,可能是无所事事的流氓,或者是对现状不满的愤青。
但现在,他们成了帝国的建设者。
当他们第一次拿到那沉甸甸的银币,当用劳动换来了全家人的温饱,工地上第一次吃到了运来的午餐肉罐头时,他们心里奥斯曼的影子,早就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至于塞尔维亚,那边的亲戚还在饿肚子呢,听说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跟着维也纳混,不仅有肉吃,有钱赚,还有尊严。
这就是最朴素的真理。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进行公投了,不仅是为了保住土地,更是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解决了肚子和钱包,接下来是更棘手的,灵魂。
宗教的分化和安抚。
波黑是个宗教火药桶。
天主教、东正教、伊斯兰教在这里纠缠了几百年,互相仇视。
如果处理不好,这里就是下一个爱尔兰。
洛森的策略是分而治之,用钱买断神权。
对天主教徒,这最简单。
奥匈帝国本身就是天主教帝国,哈布斯堡是教皇的铁杆盟友。
“我们是兄弟。皇帝是我们的保护神。”
这是神父在教堂里每天布道的内容。
克罗地亚人天然就是帝国的基本盘。
难点在于东正教徒。
这是一群最难搞的人。
他们心向旁边的塞尔维亚王国,时刻想着回归母国。
泛斯拉夫主义在这里很有市场。
但洛森有办法。
萨拉热窝,东正教大教堂。
一位来自维也纳的高级特使,正在与当地的主教进行密谈。
“主教阁下,皇储殿下对东正教怀有深深的敬意。”
特使送上了一份厚礼,那是用黄金打造的十字架,以及一份关于教会财产保护的法令。
“殿下承诺,如果公投成功,帝国将给予波斯尼亚东正教会完全的自治权。你们不需要听命于伊斯坦布尔的牧首,也不需要听命于维也纳的主教。你们是独立的。”
“而且,帝国财政将拨款,负责修缮全部的东正教堂,并给全部的神父发放津贴。标准参照天主教神父。”
主教的手抖了一下。
发工资?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在土耳其统治下,他们是二等公民,教会穷得叮当响,全靠信徒那点可怜的捐赠。
“但是。”
特使的话锋一转:“作为回报,我们希望教会在布道时,能多讲讲和平,讲讲皇帝的仁慈。”
同一时间,洛森的【蜂群思维】已经启动了渗透计划。一批经过特殊培训的死士,伪装成流浪修士或者神学院的学生,开始进入东正教系统。
他们会在未来的几年里,逐渐占据关键位置,把教会变成洛森的喉舌。
“还有,您可以让信徒们看看边境那边。”
特使指了指塞尔维亚的方向,语气怜悯:“那边的塞尔维亚王国,现在穷得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国王米兰一世正在卖祖产还债。那边战乱不断,赋税沉重。”
“告诉您的信徒,在帝国,你们信仰自由,且生活富足,去那边,就是去受穷,去当炮灰。”
这是一招杀人诛心的对比。
所谓的民族主义,在生活水平差距面前,往往是不堪一击的。
当东正教的神父们拿着帝国的工资,在讲台上暗示上帝保佑哈布斯堡时,塞尔维亚的煽动也就失去了土壤。
洛森需要展示什么是高等文明,什么是他们无法拒绝的未来。
一支支车队,开进了波斯尼亚的农村。
那是皇家医疗队。
波黑非常落后,这里的人大部分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生了病只能找巫医跳大神。
“老乡,孩子发烧了?”
一名年轻的军医走进一户破败的农家,看向炕上烧得满脸通红,正在说胡话的小孩。
旁边的母亲正在哭,父亲在磨刀,准备杀鸡祭神。
“别杀鸡了,留着下蛋吧。神救不了他,但皇储殿下的药可以。”
军医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奎宁。
这是治疗疟疾的神药,在这个年代比金子还贵,但在加州的化工厂里,这只是量产的化工品。
“把这个吃了。再喝点热水。”
“这是什么?是神药吗?”
父亲怀疑地盯着那药片。
“是科学。是维也纳送来的希望。”
两天后,原本以为必死的孩子,活蹦乱跳地在院子里追鸡了。
全村轰动。
“神医,真的是神医啊!”
“那白药片太神了,二狗子的烂眼睛也是他们滴了几滴水就好了!”
“那是皇家的恩典,跟着这样的国家,咱们有活路!”
医疗队的卡车开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感恩戴德的哭声。
这是收买人心最高级的形式。
当时的农民极度缺医少药,治好一个孩子的病,全村都会感恩戴德,家庭会世世代代效忠于救命恩人。
1885年6月15日。
两千个投票站,深深钉在了波黑的版图上。
而每一个投票站,此刻都变成了一个狂欢的集市。
洛森并不打算搞严肃的政治过场。
他太了解这些底层百姓了。
跟他们谈法理,地缘政治,不如给他们一块热腾腾的面包。
一辆辆涂着奥匈帝国双头鹰徽章的军用卡车,停在广场中央。
车厢挡板放下,露出里面的流动厨房。
行军锅里,红色的番茄浓汤正在翻滚,切成厚片的午餐肉在汤里沉浮。
而在旁边的烤架上,成千上万根维也纳香肠正在滋滋冒油,表皮烤得金黄焦脆。
“排队,都排好队,每个人都有!”
穿着崭新制服的帝国官员拿着铁皮喇叭:“皇储殿下有令,今天是波斯尼亚新生的日子,为了庆祝这一天,全部来投票的公民,无论你是来赞成的还是反对的,只要你投了票,就能领到一份皇帝面包!”
“一份刚出炉的、比你的枕头还软的白面包,一根热腾腾的维也纳香肠,还有一碗肉汤!”
“不限量,只要你投完票,拿着凭证就可以领!”
这简直就是绝杀。
对于这些常年只能啃黑麦硬皮、喝玉米糊糊,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甚至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吃过白面粉的波斯尼亚农民来说,这不仅仅是诱惑,这是对他们灵魂的拷问。
白面包是什么?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是只有地主贝伊、城里的主教和苏丹才能吃的东西,那是身份的象征!
而现在,只要去箱子里扔一张纸,就能像贵族一样吃一顿?
“上帝啊,这是真的吗?”
一个脚上裹着破布的老农,紧紧攥着选票。
他盯着前面刚领到食物的邻居,那家伙正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塞着面包。
“是真的,大叔,快去啊!”
邻居含糊不清地大喊:“那香肠里全是肉,一点面粉都没掺,太香了,皇储殿下真是好人啊!”
老农不再犹豫,直接冲向了投票箱。
而在投票站的一侧,一群拿着速记本和照相机的外国人正冷眼旁观。
他们是受邀前来的国际观察员。
这是一个由洛森精心挑选的名单,有《泰晤士报》以尖酸刻薄著称的资深记者,有《费加罗报》这种喜欢嘲讽一切的专栏作家,甚至还有几位虽然收了洛森的钱但依然要装作客观中立的英国议员,当然最主要还是无处不在的《环球纪事报》
“啧啧,看看这一幕。”
一位英国记者摇了摇头:“这就是奥地利人的民主?用香肠和面包去换选票,这简直是对民主制度的亵渎。看看那些农民,他们甚至不知道选票上写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那根香肠。这和我们在非洲用玻璃珠换土地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奥地利人给的是真肉,而我们给的是假珠子。”
法国记者耸了耸肩:“得了吧,约翰。别在那儿假清高了。在伦敦东区选举的时候,你们的辉格党不也是给工人们发免费啤酒吗?只不过奥地利人这次的手笔更大,更直接,更不要脸罢了。”
“而且,对于这些连字都不识的人来说,什么主权法理,那都是狗屁。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他们的主子。这一点,那位年轻的皇储看得很透。他是个实用主义的大师。”
“而且,你仔细看过那张选票吗?那才是真正的艺术品。鲁道夫皇储不仅是个慷慨的厨师,还是个顶级的心理学家。”
英国记者愣了一下:“选票?不就是选加入还是不加入吗?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不不。太天真了。”
法国记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样票,递了过去:“你自己看看。这是我见过的最高级的心理暗示,简直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你选。”
英国记者接过选票,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民主表决?
选票上并不是传统的“是/否”选项,也不是冷冰冰的奥匈帝国与奥斯曼帝国的国名选择。
而是两个经过带有强烈诱导性的描述。
【选项A(印着金色的双头鹰徽章,背景是丰收的麦田):】
【我希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全部权、享受更低的现金税率、获得帝国公民的法律保护,并接受维也纳提供的免费医疗和教育,我选择加入奥匈帝国。】
【选项B(印着灰色的新月标志,背景是阴暗的牢笼):】
【我希望恢复旧有的贝伊地主统治、继续缴纳什一税、放弃土地全部权,并恢复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传统管理制度,我选择留在奥斯曼土耳其帝国。】
“这……”
英国记者目瞪口呆:“这他妈是选票?这分明是恐吓信,谁会选B?选B的人脑子被驴踢了吗?”
“这就叫框架效应。”
法国记者弹了弹烟灰,一脸佩服:“皇储没问你喜不喜欢奥地利,他问的是你想不想当奴隶。他把全部的好处、全部的希望都捆绑在选项A上,把全部的恐惧、全部的痛苦都捆绑在选项B上。”
“而且,最绝的是……”
法国记者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投票的文盲老农。
老农不识字。他拿着选票,一脸茫然。
但是没关系。
投票箱旁边站着一位面带微笑的年轻姑娘。
她非常贴心地指着选票上的图案问道:“大爷,您看。您是想要这只金色的老鹰,还是想要这个灰色的月亮?”
还没等大爷回答,护士又补了一句:“记得哦,选老鹰有白面包吃,这块地以后就是您的了。要是选月亮,穆斯塔法老爷可能会回来收租子哦,听说他还要把以前欠的债都算回来。”
老农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
“选老鹰,选老鹰!”
英国记者愤愤不平:“这是赤裸裸的操纵,这是对自由意志的强奸!”
“也许吧。”
法国记者叹了口气:“但你能否认吗?对于波斯尼亚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果。难道让他们回到土耳其烂泥潭里去?还是让他们独立,然后被塞尔维亚吞并,接着打内战?”
“奥匈帝国虽然手段狠了点,但至少他们带来了秩序,面包,还有奎宁。你看那个孩子,前几天快死了,现在活蹦乱跳的。”
英国记者不说话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巴尔干,所谓的程序正义就是个笑话。生存,才是唯一的正义。而鲁道夫,给了他们生存的权利。
三天后,维也纳,霍夫堡皇宫。
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响着。
洛森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红酒。
而老皇帝则是满脸焦虑。
“出来了!”
侍从官冲了进来,挥舞着刚刚译出的电报,激动得满脸通红。
“陛下,殿下,结果出来了!”
老皇帝一把抢过电报,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剧烈哆嗦。
“95%……”
老皇帝猛地抬起头:“95%,赞成,鲁道夫,你看到了吗?95%!”
“意料之中,父亲。”
洛森微笑着举起酒杯:“毕竟,没人会拒绝白面包,也没人会想念鞭子。”
“这是民意,这是神圣的民意!”
老皇帝激动地拍着桌子:“有了这个数字,我看谁还敢说我们是侵略者,这是波斯尼亚人民求着我们要他们的!”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欧洲。
各国记者虽然在报道中不乏酸溜溜的语气,暗示了面包换选票的手段,但字里行间也不得不承认,奥匈帝国的手段虽然凌厉,但确实有效。
“土耳其不愧是欧洲病夫。”
这是《泰晤士报》的社论标题。
“当维也纳用面包和土地改革收买人心的时候,伊斯坦布尔除了收税,什么都没做。这场公投不是奥地利的胜利,是土耳其的自我毁灭。”
而在这一切的终点,最大的输家已经快疯了。
伊斯坦布尔,耶尔德兹宫。
“95%?该死的95%!”
“那是我的子民,那是真主的土地,他们怎么敢的,怎么敢背叛我?”
苏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大维齐尔破口大骂:“他们种了我的地,现在竟然投靠了那些异教徒?这是一群养不熟的狼!”
“陛下……”
大维齐尔趴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板:“那里的百姓,已经很久没收到我们的拨款了。而且,奥地利人免了他们的税,还分了地……”
“闭嘴!”
“我不想听借口!”
“军队呢?我的军队呢?”
大维齐尔满脸苦涩:“陛下,不能打啊。”
“为什么不能打?难道我堂堂奥斯曼帝国,还怕他一个奥地利?”
“陛下,我们的国库,早就空了。”
“上个月的军饷还是借的高利贷。士兵们已经三个月没吃过肉了,枪还是三十年前的老古董,如果您下令出兵,恐怕还没走到边境,军队就先哗变了。”
苏丹终于明白,他还是输了。
面对95%赞成的民意结果,奥地利的坦克,他除了在伊斯坦布尔皇宫里摔杯子,连军队都派不出来。
“罢了……”
苏丹费力挥了挥手:“告诉维也纳,要五百万现金,算作精神损失费。”
“只要钱到位,那个该死的波黑地区,就归他们了。”
PS:3更送上,求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