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霍夫堡皇宫,皇帝的私人地图室。
房间挑高极高,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用最上等的小牛皮绘制的欧洲地图。
有些地图已经泛黄,边缘卷曲,记录着玛丽亚·特蕾莎时代的辉煌,有些则墨迹尚新,标注着最新的铁路干线和要塞分布。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几盏加州制造的台灯,将光线集中在中央木桌上。
老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神情激动,站在那幅最新印制的帝国版图前。
笔尖触碰到地图下方,那两块原本标注着奥斯曼帝国属地、用灰暗色调填充的区域,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
金色的墨水覆盖了原本的灰色。
萨拉热窝、莫斯塔、巴尼亚卢卡,这些曾经只存在于外交扯皮和军事报告中的地名,此刻终于染上哈布斯堡的颜色。
当最后一笔落下,老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面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
“5.12万平方公里。”
老皇帝喃喃着:“150万人口。还有那连绵的迪纳拉阿尔卑斯山脉、茂密的橡树林、以及通往亚得里亚海的战略走廊。”
“鲁道夫,你来看看。这颜色,多漂亮啊。”
洛森微笑着走上前:“父亲,帝国的版图看起来更完整了。”
这确实是一次伟大的胜利。
甚至可以说是哈布斯堡家族近百年来最辉煌的外交与军事胜利。
在欧洲这片绞肉机般的土地上,为了争夺巴尔干半岛的哪怕一个小村庄,列强们往往要打得头破血流,死伤几万人,耗费几亿金法郎。
克里米亚战争流干了俄国人的血,普法战争则是打断了法国人的脊梁。
但这一次,奥匈帝国没牺牲一名士兵,甚至没在国际外交场上遭到太大的刁难。
他们是用选票赢下来的。
用95%的压倒性赞成票,堂堂正正把这块地拿回来的。
“我年轻的时候,丢了伦巴第,丢了威尼斯。”
“那是我一生的耻辱。那时候,我以为哈布斯堡的疆土只会越来越小,直到最后缩回奥地利那几块贫瘠的山地里,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二流国家。”
“但没想到,它开始变大了。”
“赢得这么漂亮。这比当年欧根亲王攻占贝尔格莱德还要漂亮。因为那时候我们是用剑征服的,得到的是一座死城和一群仇恨我们的异教徒,我们不得不留下大量的驻军去镇压他们。而现在,我们得到的是150万个死心塌地的子民。”
在那两块新行省里,那些分到了土地的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农民,现在把鲁道夫皇储的画像挂在了家里的神龛上,位置甚至比圣母玛利亚还要高。
他们是既得利益者。
他们的地契是皇储发的,他们的税是皇储免的,孩子的病是皇储派人治好的,甚至银币都是皇储给的。
对于这些朴实的农民来说,皇储就是天,就是地,是给他们饭吃的再生父母。
这时候谁要是敢说一句“让我们脱离奥匈帝国,重回土耳其”,
或者塞尔维亚国王米兰一世敢派人来煽动“民族回归”,这些农民绝对会抄起锄头和洛森发给他们的步枪,跟对方拼命。
因为保卫帝国,就是保卫他们自己的土地。
“这就是民心,父亲。”
洛森淡淡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所谓的忠诚,其实就是利益的固化。”
“只要我们要么给他们面包,要么给他们尊严,最好是两者都给,他们就会把命卖给我们。这比要在那里驻扎十个师的占领军,成本要低得多,也安全得多。”
“是啊,民心。”
老皇帝感叹道。
他当了一辈子皇帝,在大国之间委曲求全,民族之间拆东墙补西墙。
到头来才发现,原来统治有时候可以这么简单粗暴,发钱,分地,杀贪官。
只要你有足够的资源,你就能买下世界。
同一时刻,在维也纳的街头巷尾,更为狂热的情绪正在发酵。
格拉本大街,黑骆驼酒馆。
自从电影《巴巴罗萨:苏醒》上映以来,这里的话题就没离开过红胡子大帝。
“你们看昨天的报纸了吗?”
一个年轻的维也纳大学历史系学生满脸通红,站在椅子上对周围的酒客大声说道:“波斯尼亚公投,95%,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万众归心啊,这是自愿的归附!”
“这让我想起了什么?”
“这让我想起了电影里的那一幕。当红胡子大帝从基夫霍伊泽山的山洞里走出来,拔出皇剑的时候,全部的诸侯,全部的骑士,都跪在他脚下,因为他是天命所归,因为他是德意志的救世主!”
“嘿,汉斯,别乱说!”
旁边一个胖胖的香肠店老板凑过去小声道:“不过,你不觉得皇储殿下最近做的事情,真的有点像吗?整顿军队、统一语言、收复失地,这都是传说中的预兆啊。苏醒,也许不仅仅是电影的名字。”
“什么传说?”
旁边一个刚从布拉格来的商人好奇地问。
“基夫霍伊泽传说啊!”
学生激动道:“传说当帝国陷入危难,当乌鸦不再飞翔时,大帝就会苏醒,恢复帝国的荣光。你们看现在的德国,被粗鲁的普鲁士军国主义绑架了,威廉老头子都快糊涂了,再看咱们奥地利,在皇储的带领下蒸蒸日上,连土耳其人都怕我们。谁才是正统?谁才是德意志的希望?”
“嘘!”
“我听说……”
一个穿着崭新军装的年轻中尉一脸骄傲道:“我们在波希米亚演习的时候,皇储殿下骑着那匹黑马,站在山坡上,那气势,真的就像电影海报里一样。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他拿的不是指挥刀,而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剑。”
“为了皇储,为了那不可说的未来!”
有人举起酒杯。
“干杯!”
酒馆沸腾了。
这种情绪像野火一样在民间蔓延。
人们在潜意识里开始把鲁道夫皇储和那位传说中的红胡子大帝重叠。
这种神性的加持,比任何政治宣传都管用。
它让人们相信,跟随皇储,不仅仅是为了过好日子,更是为了完成某种神圣的历史使命,复兴统领中欧的伟大帝国。
对大帝国的怀念和期待,正在这片土地上苏醒。
老皇帝显然也听到了这些风声。
维也纳的秘密警察每天都会把这些街谈巷议送到他的案头。
要是换做以前,他肯定会担心这是不是有人在搞个人崇拜,甚至会担心儿子会不会抢班夺权,把他这个老皇帝架空。
但现在,他开心到合不拢嘴。
“鲁道夫,你听听外面那些人怎么说的。”
老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把一份秘密警察的报告递给洛森:“他们把你当成了巴巴罗萨转世。这事儿干得漂亮啊,咱们哈布斯堡家,好久没这么受人爱戴了。以前他们只会在背后骂我们是民族的监狱,现在,他们把我们当成了民族的希望。”
洛森依旧淡然:“名望是虚的。欢呼声也是虚的。只有把这种名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控制力,才是真的。”
老皇帝收敛了笑容,他已经知道儿子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洛森随手拿出一份黑色的文件夹。
“父亲,波斯尼亚拿下来了,匈牙利也驯服了。帝国的外部肌肉已经强壮了。但是,我们的家里,还有很多老鼠。”
洛森将文件夹递给老皇帝:“这是我花了半年时间调查出来的,关于内阁、各部委以及地方行政长官的体检报告。”
“我建议您做好心理准备。这上面有些东西,可能会让您把刚喝的咖啡吐出来。”
老皇帝接过文件夹。
他翻开了第一页。只看了一眼,眉头便锁紧了。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混账,简直是混账!”
那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贪腐,更是令人发指的无能、低效和对帝国的背叛。
财政部次长冯·施瓦茨男爵,利用职权,在军队换装步枪的过程中,通过指定不合格的供应商吃回扣高达20万克朗。
更恶劣的是,他故意拖延给退伍老兵发放抚恤金,把这笔钱拿去放高利贷,导致上个月有三名参加过普奥战争的老兵饿死在街头。
维也纳市政厅建设局局长在修筑新城区下水道工程中,偷工减料,使用劣质水泥。
导致去年雨季地下室被淹,损失惨重。而他自己却在巴登买了三栋别墅,养了五个情妇,其中一个还是俄国间谍的妹妹。
帝国海关总署署长长期收受英国商人的贿赂,对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帝国每年流失关税数百万。他甚至在私下场合嘲笑帝国的关税政策是给傻子看的。
还有那些在农业部里尸位素餐、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的蠢货,在教育部品头论足却连一张像样的课桌都配不齐的废物!
这份名单上,有着几百个名字。
他们大多出身显赫,有的是世袭贵族,有的是几代人的官僚世家。
他们像是一群吸附在帝国血管上的蚂蚁,贪婪地吸食着这个刚刚开始复苏的巨人的血液。
“我知道他们贪,水至清则无鱼,我一直忍着。”
老皇帝气得咬牙切齿:“但我没想到,他们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这是在挖帝国的根基,他们这是在喝我士兵的血!”
以前因为帝国太乱,为了维持稳定,他不得不对这些贵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他们不造反,贪点就贪点吧。
这叫政治妥协。
但现在不一样了。
帝国正在崛起,在为了宏大的神罗复兴目标而积蓄力量。
每一分钱都是宝贵的,每个职位都应该由能干的人来坐。
这些蛀虫,现在不是在吸血,而是在拖后腿,在给未来的战争埋地雷!
“杀,都该杀!”
老皇帝怒吼道:“把他们统统送上绞刑架,抄没家产,充公!”
“父亲,冷静。”
洛森适时开口:“如果您现在把他们全杀了,明天维也纳就会瘫痪。这些人背后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我们一次性把他们全抓了,贵族阶层会恐慌,甚至会联合起来对抗我们。到时候,我们的改革就推不下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
老皇帝气呼呼地坐下:“难道就这么养着?我现在一看见他们就恶心!”
“当然不。”
洛森走到老皇帝身后,轻轻替他捏着肩膀:“父亲,这种脏活,您来做。但不需要用刀,用筛子。”
“您不需要直接把他们送上绞刑架。那样太粗鲁,也不体面。”
“咱们的第一步,明升暗降。”
“对于那些背景深厚的大贵族,比如海关署长,您可以表彰他的辛勤工作,给他发一枚勋章。然后把他调到,比如说,去管理皇家博物馆?或者去负责编纂帝国年鉴,给他们一个荣誉头衔,把实权岗位腾出来。他们还会感激您的恩典。”
“第二步,严查审计,杀鸡儆猴。”
“对于那些吃相太难看、民愤极大的中层官员,比如建设局长,直接让廉政公署介入。证据确凿,公开审判,抄家,流放。这一刀要狠,要见血,要让众人都知道,手伸得太长会被剁掉。而且,抄没的家产正好可以充实国库。”
“第三步,引入竞争,末位淘汰。”
“在全部部门推行新的考核制度。不看出身,只看业绩。完不成任务的,不论是谁,一律辞退。让那些混日子的贵族子弟自己滚蛋。”
“您负责把这些烂肉一点点切掉。而我,负责输血。”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批新人。他们懂经济,法律,工程,而且,绝对忠诚。”
老皇帝听着儿子的计划,慢慢冷静了下来。
这招很高明,温水煮青蛙,既不会引起贵族阶层的集体反弹,又能实实在在地把权力收回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
“鲁道夫,你不想当坏人,是吗?”
老皇帝笑了笑:“你现在的声望如日中天,你是改革者,是英雄,是未来的巴巴罗萨。你的手上不能沾太多自己人的血,不能背上刻薄寡恩的名声。你需要保持完美。”
“所以,这个坏人,我来当。”
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站起身,拿过那份黑色文件夹:“我老了,不在乎名声了。那些贵族要骂,就让他们骂我是老糊涂,骂我是暴君吧。反正我这辈子挨的骂也不少了。”
“我会用这最后几年的时间,替你把这些荆棘都砍光,把这些淤泥都清理干净。”
“我要给你留下一个干净的班底。”
“等你戴上皇冠的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坐在一个干干净净的宝座上,去实现我没能实现的梦想。”
洛森沉沉凝望着这个老人。
“谢谢您,父亲。”
“当这个帝国再次伟大的时候,史书上会写着:是弗朗茨·约瑟夫一世,亲手奠定了这一切的基石。您将是中兴之主。”
老皇帝摆了摆手。
“去吧。去陪陪斯蒂芬妮,她最近可是为你操碎了心。这里交给我。”
“明天早上,维也纳的官场,该刮刮风了。”
当那扇厚重的门关上时,洛森听到里面传来了老皇帝按动传唤铃的急促声响。
而在门外,洛森整理了一下衣领,冷笑着。
“很好。”
他在心里对【蜂群思维】下达指令:“老皇帝已经启动了清洗程序。通知全部待命的死士文官,准备接手。”
“另外,让安娜盯着那些被清洗官员的资产。一旦他们被抄家或者急于变现,我们的人要第一时间合法地吃下来。蚊子腿也是肉,不能浪费。”
维也纳的夜色更深了。
柏林,威廉大街77号,帝国总理府。
私密会议室里,德意志帝国的真正主宰者们正围坐在一起。
坐在首位的,是老皇帝威廉一世。
在他的左手边,是让欧洲都为之战栗的男人,铁血宰相奥托·冯·俾斯麦。
在另一侧,则是沉默寡言的总参谋长赫尔穆特·冯·毛奇元帅。
最近变得懂事的皇长孙威廉,并没资格出现在这种级别的战略密谈中。
他正在波茨坦的兵营里,扮演着一个热衷于军事技术、对政治不感兴趣的乖孙子,以此来麻痹这些老狐狸的神经。
“咳咳……”
威廉一世打破了沉默:“奥托,你怎么看维也纳那边的动静?弗朗茨老好人,这次怎么突然硬起来了?没费一枪一弹,就吞了两块行省。这不像他的风格。”
老皇帝对他的奥地利兄弟很了解。
弗朗茨·约瑟夫是个守成之君,优柔寡断,这些年一直被匈牙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这次的雷霆手段,让威廉一世都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