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春。
青山用两记耳光狠狠抽醒了沉睡的旧世界。
他在华盛顿新闻发布会上的发言,不仅让伦敦的绅士们震撼,也让巴黎和柏林的政客们后背阵阵发凉。
美利坚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强势的国务卿。
他不仅敢把英国军舰赶出加勒比海,更敢公开支持爱尔兰独立,甚至把名为门罗主义的防御性盾牌,打磨成了一把进攻性的利剑。
法国人难受了。
他们在墨西哥还有未收回的烂账,在加勒比海还有几个摇摇欲坠的殖民地岛屿,瓜德罗普、马提尼克,那些曾经流淌着朗姆酒和蔗糖利润的金矿,现在成了随时可能被美国海军吞噬的孤岛。
现在的美国人,就像是一个守在门口的恶霸,挂了个牌子:“内有恶犬,擅入者死”。
德国人也不好受。
铁血宰相俾斯麦原本还在策划着把德意志的触角伸向南美,想在巴西搞几个海军基地,为德意志迟到的殖民帝国寻找落脚点。
现在看来,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胎死腹中了。
“黄皮肤的年轻人,就是一条护食的疯狗。”
这是欧洲外交圈私下里的评价。
他们习惯了美国人的孤立和沉默,却没准备好迎接美国人的咆哮。
但,在这片焦虑的乌云下,维也纳的霍夫堡皇宫里,却是一派难得的轻松景象。
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洒在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书房里。
老皇帝约瑟夫一世陷在沙发里,惬意地抿了一口加了鲜奶的咖啡。
他的神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太多。
以前的他,是欧洲有名的劳模皇帝。
每天凌晨五点,当维也纳还在沉睡时,他就要起床,站在那写字台前批改公文。
他要在维也纳和布达佩斯之间来回奔波,像个蹩脚的裁缝一样,试图缝补这个由十几个民族拼凑起来四处漏风的帝国破布。
匈牙利人要闹独立,捷克人要游行,克罗地亚人要自治,每个早晨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他就像是一个独自支撑着即将倒塌大厦的老人,身心俱疲。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自从鲁道夫那次车祸转变性格后,帝国的齿轮好像被加上了最好的润滑油。
困扰了哈布斯堡家族几十年的二元制毒瘤,被鲁道夫用面包和刺刀切除了。
匈牙利的蒂萨首相滚蛋了,国防军解散,那些傲慢的马扎尔贵族现在乖得像绵羊。
捷克人、克罗地亚人,这些曾经的刺头,现在都在争先恐后地向维也纳表忠心,只为了能分到更多的订单,或者让自己的孩子进入那支待遇优厚的皇家陆军。
帝国,在儿子的铁腕下,不仅没崩溃,反而展现出了极强的凝聚力和效率。
财政赤字变成了盈余,军队变成了精锐,就连那些平日里只会吵架的议员,现在也学会了闭嘴听话。
弗朗茨终于不用再凌晨五点起床了。
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去巴德伊舍打猎,和茜茜喝下午茶,甚至有时间看看报纸上的八卦。
“鲁道夫,你来看看这个。”
老皇帝放下《新自由报》,指着头版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青山正站在白宫的台阶上,背景是星条旗。
洛森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在剥一个橘子。
“怎么了,父亲?”
洛森把一瓣橘子递给老皇帝。
“这个青山,太年轻了。”
老皇帝接过橘子,感叹道:“报纸上说他才不到三十岁。三十岁啊,我三十岁的时候,还在为了意大利的战争焦头烂额,还在被那群老臣像教训孩子一样训斥。可他呢?已经站在世界权力的巅峰,把英国人骂得不敢还嘴。”
“不仅仅是他。你看,古巴的大总统林青虎,听说是个能骑在马背上在战场上冲锋的疯子,西班牙的首相迭戈,手段阴狠毒辣,甚至敢把非洲殖民地当筹码,还有墨西哥叫胡安的总统,也是个狠角色……”
“他们全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老皇帝叹了口气:“这个世界变了,鲁道夫。以后是年轻人的天下了。看看咱们欧洲,还都是一群什么人在当家?”
他扳着手指头数着,每数一个,眉头就皱紧一分:“柏林的威廉一世,我的老朋友,87岁了,听说现在连路都走不稳,签个字手都在抖,俾斯麦,虽然叫铁血宰相,但也69岁了,整天只知道玩弄那些复杂的平衡术。”
“英国维多利亚女王,65岁,整天躲在温莎城堡里不出来,像个守着旧家具的老寡妇,还有格莱斯顿首相,75岁了,在议会里说话还要喘气,像是随时会断气一样。”
“法国的格雷维总统77岁,意大利阿格斯蒂诺也71岁了……”
“都是一群快进棺材的老头子啊!”
老皇帝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反应迟钝,因循守旧。怎么跟人家那些精力旺盛、敢想敢干的年轻人比?难怪我们跟不上这些新兴国家的脚步。”
“收音机我们反应慢了,机械电视我们反应慢了,现在连外交辞令都被人家甩在身后。”
洛森听着父亲的感叹,微微一笑。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些所谓的年轻人,全是他从系统里刷出来的死士,或者是被他精心扶持的傀儡。
他们代表的是最高效的执行力和最先进的思维,没旧时代的包袱,只有洛森的利益和野心。
“父亲,您太悲观了。”
洛森擦了擦手,温和开解道:“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那代表着沉稳,代表着经验丰富。年轻人虽然有冲劲,但也容易冲动,容易犯错。青山外交方式,确实痛快,但也容易树敌。帝国这艘大船,还是需要您这样的老舵手来掌舵,才不会触礁。”
“得了吧,你就别哄我开心了。”
老皇帝摆了摆手,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现在的世界是一个多变的时代。今天出个收音机,明天出个机械电视,后天又是新坦克。我这两年明显感觉精力不行了,看那些新奇的报告,看一会儿就头疼。我想学学那些新名词,比如交流电、无线电什么的,但脑子转不动了。”
“跟不上变化,就意味着落后,意味着挨打。我不想做丢掉祖宗基业的罪人。”
老皇帝目光灼灼地看向洛森:“鲁道夫,你跟我们不一样。”
“你比青山还要年轻。你懂那些新科技,你懂怎么跟那些贪婪的资本家打交道,你也懂怎么用刺刀让别人闭嘴。你在布达佩斯干得漂亮极了,比我年轻时强百倍。”
“我累了,我这辈子,为了这个帝国,像头牛一样干了三十多年。现在,看你做得这么好,我觉得,也许是时候了。”
“你不会想让我把这个摊子一直扛到死吧?”
老皇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我想退休了,想带着你母亲去巴德伊舍避暑,去打打猎,过几天清闲日子。不用每天看那些该死的公文,不用听那些大臣的争吵。”
“这个皇帝,你来当吧。”
这番话如果是放在几年前,绝对是一道送命题。
那时候父子关系紧张,这种话只会被解读为试探和警告。
但在今天,它是真心的。
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是真的想开了。
他见到了儿子的能力,也见到了帝国的希望。
他觉得自己可以放手了,去享受一下作为一个普通老人的晚年。
但洛森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不行!”
洛森几乎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表情严肃得吓人:“父亲,您这是在说什么玩笑话?”
“您才54岁,现在正是身强力壮、经验最丰富的时候,在这个医学昌明的时代,您现在就是壮年,您身体健康,头脑清醒,正是带领帝国走向辉煌的最佳年龄!”
“怎么能甩锅呢?”
“咱们可是亲父子啊,这伟大的帝国,您才刚刚把它理顺,怎么也得再坚持几年,把它治理得更好一点,更强大一点,再交给我吧?”
“我也想多过几年轻松日子啊,我现在又要管军队,又要管那些该死的工厂,还要应付那些贵族妇女,我已经够累了,您要是把皇位扔给我,那就是要我的命!”
老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
“你这个小滑头,别人家的皇储,都是迫不及待地盼着老皇帝死,恨不得早点接班。你倒好,给你皇位你反而避之不及?真是岂有此理!”
“哪有儿子逼着老子继续干活的道理?”
老皇帝虽然嘴上骂着,但心里却甜滋滋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儿子孝顺,说明儿子不贪权,儿子是真的心疼他这个老父亲。
这种父慈子孝的场面,在冷酷的皇室里是奇迹。
“父亲,我这可不是偷懒,也不是躲避责任。”
洛森给老皇帝捏捏肩:“我是认真的。有您在帝国坐镇,有您这尊大神在维也纳替我保驾护航,替我处理那些繁琐的行政公文,替我安抚那些老派的贵族,我才能放开手脚,去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其他事情?”
老皇帝好奇地问道:“你现在做的还不够多吗?军队、财政、匈牙利,你还想做什么?”
洛森没直接回答,走到书房那幅欧洲地图前。
那是一幅包含了德意志、奥匈、意大利以及部分法国和俄国的地图。
“父亲,您知道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力气,去搞全国统一官方语言吗?”
“为什么我不仅要在军队里推行德语,还要逼着匈牙利人、捷克人、甚至克罗地亚人在学校里学习德语?”
“这我知道。”
老皇帝点点头:“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为了方便军队统一指挥调度。毕竟之前的语言混乱差点害死了我们。但是,后来推行到民间,确实有点出力不讨好。那些民族主义者虽然不敢明着反抗,但背地里没少骂娘。为了这个,你可没少挨骂。”
“如果只是为了指挥军队,那只需要军官学德语就够了。”
洛森背靠着地图,神色狂热:“但我不仅仅是为了军队。我是为了,认同。”
“父亲,您看过美利坚的那部电影《巴巴罗萨:苏醒》吗?”
“看过,茜茜很喜欢,看了好几遍。那是部好电影,虽然是美国人拍的,但把咱们德意志的先祖拍得很威风。尤其是红胡子大帝,嗯,长得跟你有点像。”
“您对神圣罗马帝国怎么看?”洛森突然问道。
老皇帝愣了一下。
“神圣罗马帝国……”
老皇帝喃喃着:“那是德意志民族最辉煌的梦。那时候,哈布斯堡的鹰旗飘扬在中欧,从波罗的海到亚得里亚海,从莱茵河到多瑙河,我们是基督教世界的守护者,是罗马皇帝的继承人。”
“可惜啊。”
老皇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拿破仑把它摧毁了。1806年,帝国解体了。哪怕是后来的德意志邦联,也不过是个松散的架子。现在,普鲁士人搞了个所谓的第二帝国,把我们踢了出去。神圣罗马帝国,再也无法重现了。”
这不仅是老皇帝的遗憾,也是奥地利人心中的痛。
他们曾是德意志的老大,现在却成了被排挤的外人。
“无法重现吗?”
洛森轻声反问。
刚说完这句话,老皇帝就看见洛森笑了笑。
那是一个满含野心的笑容,老皇帝不禁打了个激灵。
一种可怕的直觉击中了他。
“鲁道夫!你不会是想重现神圣罗马帝国吧?”
“这太疯狂了,绝对不行,你会把帝国拖入深渊的!”
老皇帝心中叫苦不迭。
上帝啊,这是造了什么孽?
哈布斯堡家族是中了什么诅咒吗?
以前的鲁道夫,满脑子都是那套该死的自由主义、反教权主义,整天跟那些犹太记者和激进文人混在一起,甚至匿名在报纸上写文章抨击自己的父亲是个老顽固。
那时候,弗朗茨担心的是皇储会把帝国变成一个松散的的共和国。
后来,那次车祸似乎撞通了儿子的脑子,或者是上帝显灵了。
他变得成熟,冷酷了,甚至比自己这个老皇帝还要独裁铁血。
弗朗茨一度以为,上帝终于眷顾了哈布斯堡,赐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继承人,甚至开始幻想着在巴德伊舍的别墅里安度晚年。
可现在看来,这个儿子似乎是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极端。
重现神圣罗马帝国?
这不仅仅是野心,这是在对着欧洲的火药桶扔火把,这是在拿哈布斯堡六百年的基业去赌博!
“鲁道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