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片死寂。
塔费首相下巴都要脱臼了。
五十万吨?那是奥地利半年的口粮!
“您早就准备好了?”
“运气好而已。”
洛森笑了笑:“本来是想赚英国人一笔的,既然蒂萨首相这么客气,非要把市场份额让给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父亲,您不用道歉,也不用妥协。”
“蒂萨想用饥饿来勒索我们?那我就让什么叫谷贱伤农。”
“当我们的廉价粮食充斥市场的时候,匈牙利的麦子,就只能烂在地里,或者,喂猪。”
老皇帝望着儿子那挺拔的身形,眼眶有些湿润。
“好,好!”
“传我命令,开放粮仓,告诉市民,皇储殿下给他们送面包来了!”
两个小时后,维也纳火车站。
车门打开,一袋袋印着斯蒂芬妮实业标志的面粉被搬运下来,堆成了一座座白色的小山。
“皇储万岁!”
“哈布斯堡万岁!”
之前的愤怒恐慌一扫而空,尽数化为狂热的崇拜。
市民们流着泪,亲吻运粮车的车轮。
他们终于得救了,而且救他们的不是软弱的政府,而是那位雷厉风行的皇储。
匈牙利的粮价封锁现在直接成了个笑话。
局势被稳住,维也纳的咖啡馆里又飘出了咖啡香。
洛森站在霍夫堡的阳台上,盯着下面欢呼的人群,对安娜·冯·埃弗鲁西打了个响指。
“安娜,通知你在伦敦和巴黎的朋友们。”
“狩猎开始了。”
“抛售我们持有的全部匈牙利债券。一张不留。”
“然后,用这些现金作为保证金,加十倍杠杆,做空匈牙利福林。”
安娜满脸的兴奋:“遵命,殿下。我会让他们连底裤都输光。”
金融战,是一场看不见硝烟,但比枪炮更致命的屠杀。
安娜动用了洛森庞大的资金池,联手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犹太财团,在伦敦、巴黎、法兰克福三大交易所同时发难。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幌子。
其实主力还是洛森的金融死士财团。
“卖出,全部卖出匈牙利铁路债券!”
“做空福林,有多少接多少!”
海量的抛单像砸向市场。
原本就因为布拉格事件和粮食封锁而变得脆弱的匈牙利信用体系,直接崩塌。
国际资本纷纷加入做空的行列。
匈牙利福林的汇率,在短短三天内暴跌了50%。
这就是洛森的毒计。
匈牙利的经济是典型的农业出口型经济,且高度依赖外债来维持那些贵族的奢华生活和基础设施建设。
当货币贬值、债券变成废纸时,他们的资金链就断了。
布达佩斯,商业信贷银行。
这是匈牙利最大的银行,也是蒂萨首相和大地主们的钱袋子。
这家银行长期大量贷款给贵族地主进行土地兼并和奢侈消费,坏账堆积如山,全靠借新债还旧债维持。
现在,新债发不出去了,旧债也到期了。
“行长,不好了,伦敦那边传来消息,我们的债券没人要了,抵押品价值缩水了一半!”
“维也纳那边拒绝兑换福林,他们只收黄金或者加州金元!”
恐慌疯狂在布达佩斯蔓延。
那些原本把钱存在银行里的布达佩斯市民,听到风声后疯了一样涌向银行大门。
“还我的钱,我要把钱取出来!”
“你们的纸币是废纸,给我换成金币!”
挤兑潮爆发。
银行大门被挤破,柜台被砸烂。
但金库里空空如也,那些钱早就变成了贵族们的庄园、赛马和情妇身上的珠宝。
商业信贷银行宣布资金链断裂,暂停营业。
这一消息,直接引爆了匈牙利的经济炸弹。
工厂倒闭,商店关门,无数中产阶级一夜之间破产。
布达佩斯街头全是愤怒的人群,但这次,他们怒火的对象不再是维也纳,而是他们自己的政府。
布达佩斯,首相府。
蒂萨听着各地传来的急电,吓得浑身无力。
他没想到,维也纳的反击会如此犀利致命!
军队要军饷,政府要运转,外债要偿还,但他只有一堆废纸。
人一旦慌了,就会出昏招。
而蒂萨,出了一个足以把他送上断头台的昏招。
为了维持军费开支,不让刚刚扩充的那十万国民军哗变,蒂萨颁布了《1884年特别征税令》。
“鉴于国家处于紧急状态,为了捍卫匈牙利的尊严,即日起,全部农业税和商业税,必须使用金银硬币或实物粮食缴纳。政府拒收贬值的福林纸币。”
这一刀,直接砍在了匈牙利最多也最穷的群体,农民的脖子上。
匈牙利大平原,德布勒森附近的村庄。
这里是传统的农业区,也是马扎尔人的基本盘。
老农夫伊斯特万盯着那张的征税令,浑身颤抖。
“金币?粮食?”
“我哪来的金币?我的麦子去年就被地主收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要留着全家过冬和明年的种子。如果交了税,我们就得饿死!”
这就是现实。
农民只有卖菜换来现在却已经变成废纸的福林。
他们没黄金。
如果要交实物税,那就意味着要交出最后的口粮。
“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的农民狠狠把锄头砸在地上:“蒂萨这是要逼死我们,我们给他纳税,他拿什么回报我们?连一张能买盐的纸币都不给我们留!”
就在这怨气冲天的时候,几个面孔陌生的流浪教士和退伍老兵出现在了村头的酒馆里。
“听说了吗?”
瘸腿老兵喝了一口烧酒,愤怒的对周围的农民说道:“其实维也纳的皇帝陛下早就下旨免税了,陛下知道我们遭了灾,特意发了善心。”
“真的?”
“千真万确,我在布达佩斯的亲戚说的。”
老兵压低嗓音,一脸愤恨:“但是,那道旨意被蒂萨贪官给扣下了,蒂萨为了打仗,养他在城里的那些情妇,故意瞒着皇帝,要强征我们的口粮,他还说,要是交不起,就把我们的地给卖了!”
“什么?那个畜生!”
“皇帝是仁慈的,坏的是蒂萨!”
“他不仅要抢我们的钱,还要抢我们的命!”
“反了,反正都是死,不如跟他拼了!”
谣言很快蔓延出去,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这种清君侧、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叙事,有着无与伦比的煽动性。
它给了农民们造反的合法性,我们不是叛国,是在帮皇帝除害!
德布勒森,集市广场。
今天原本是税务官来收税的日子。
几个趾高气扬的税务官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推着大车,准备强行搬走农民的粮食。
“这一袋也要搬走!”
税务官指着一个老妇人仅剩的一袋麦种。
“大人,求求您,那是种子啊,没了它明年我们吃什么?”
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少废话,交不起税就去坐牢,这是为了国家,为了打败奥地利!”
税务官一脚踢开老妇人满脸厌恶。
“打死他!”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随后一块石头飞过来,正中税务官的额头。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成百上千的农民拿起了草叉镰刀、甚至木棍,红着眼冲了上来。
“杀啊!”
税务官和警察很快被愤怒的人潮淹没。
那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伙,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无数只脚踩成了肉泥。
大车被推翻,粮食被分抢。
税务所被点燃,熊熊大火照亮了德布勒森的天空。
产粮区没粮食吃了!多么讽刺啊!
匈牙利的农民们疯了!
在大量死士的煽动引导下,起义爆发了。
从德布勒森到塞格德,从米什科尔茨到佩奇,数以万计的饥饿农民冲进了地主的庄园,烧毁地契,抢光粮仓。
布达佩斯,首相府。
“军队,快派军队!”
蒂萨对着议员咆哮:“把第7步兵团派去德布勒森,给我镇压,把那些暴民统统绞死!”
现在的他已经疯了,只想用屠杀来维持统治。
德布勒森城外。
匈牙利国民军第7步兵团赶到。
这支部队装备了新式的步枪,甚至还有几门火炮。
指挥官是一名年轻的上校,是蒂萨的亲信。
面对那些衣衫褴褛、手持草叉的起义军,他还是冷冷举起了指挥刀。
“准备战斗,前方是叛军,预备……”
就在他准备下令开火的时候,队伍里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长官,那是我父亲!”
一名年轻的士兵突然冲出队列,指着对面起义军中一个拿着锄头的老人大哭。
“那是我二叔!”
“那是我邻居!”
这支军队的士兵,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农村的穷孩子。
他们参军是为了混口饭吃,为了拿军饷养家。
可是现在,蒂萨发的军饷是废纸,家里的地要被收走,父母马上就要被饿死。
而现在,长官竟然让他们向自己的父亲开枪?
“我不干了!”
那士兵把枪狠狠摔在地上:“这枪是打敌人的,不是打我父亲的,蒂萨狗杂种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凭什么给他卖命!”
这一声怒吼,喊出了全部士兵的心声。
军心在这一刻散了。
越来越多的士兵扔掉了枪,或者干脆调转枪口。
上校惊恐地盯着四周,那些平日里服从命令的士兵,此刻正用吃人的眼神盯着他。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哗变,死罪啊!”
“去你妈的死罪!”
一个老兵直接冲上来,一枪托砸在上校脸上:“弟兄们,反就反了,跟那个狗屁首相算账去!”
那一刻,历史的车轮在多瑙河畔转了个弯。
原本被派去镇压起义的第7步兵团,不仅没开火,反而撕掉臂章,加入了起义军的洪流。
倒戈的刺刀,汇聚成一股更加可怕的力量,浩浩荡荡地杀向布达佩斯。
而在维也纳的皇宫里,洛森看向地图上那片已经变成红色的区域,轻轻放下了酒杯。
“火候到了。”
他轻声对克罗瓦廷上校道:“传令给我们的精锐。准备出发。”
“这次,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平乱,去拯救即将毁灭的国家。”
“当然,顺便把不听话的蒂萨首相,送进历史的垃圾堆。”
起义军像是一场失去了控制的野火,借着东风,从德布勒森一路烧到了布达佩斯。
在这股洪流里,还掺杂着混在起义军中的死士。
他们不抢粮食,不睡女人,只做三件事,组织、煽动、指挥。
在他们的指挥下,这支由各色身份平民组成的杂牌军,展现出了让正规军都胆寒的破坏效率。
“弟兄们,不要去抢路边的小村子,那里的穷鬼比我们还穷!”
一脸上有着道狰狞刀疤的起义军头目站在炮车上,对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咆哮:“去布达佩斯,那座用我们的血汗堆起来的城市,那里的贵族用金盘子喂狗,而我们的孩子在吃草根,那里的粮仓里堆满了发霉也不给我们吃的麦子!”
“烧掉地契,烧掉税单,只要那张纸没了,地就是我们的!”
“蒂萨首相说要杀光我们,说我们是暴民,那我们就先杀进首相府,问问他,到底谁才是把国家变成地狱的暴民!”
在死士精密的指挥下,原本松散的农民军变成了一支拥有明确战术目标的复仇大军。
倒戈的正规军带来了大炮和步枪,死士也带来了战术和情报。
仅仅两周。
那座曾经被马扎尔人引以为傲的双子城、多瑙河上的明珠,布达佩斯,便被他们尽数踏过。
布达佩斯,盖勒特山。
现在,这里成了观赏这座城市毁灭的最佳看台。
夜幕降临,愤怒的暴民冲进了佩斯一侧的商业街。
那是匈牙利最繁华的血管。
他们砸碎了每一块昂贵的威尼斯玻璃橱窗,把那些只有贵族才买得起的丝绸、瓷器仍在泥地里践踏。
银行被洗劫一空,金库的大门被炸药轰开,但人们发现里面并有多少黄金,只有成堆贬值到擦屁股都嫌硬的福林纸币。
于是,愤怒的人群把纸币搬到街头,点起了一堆堆篝火。
而在河对岸的布达一侧,贵族区也没能幸免。
一座座巴洛克风格的豪宅被点燃。
那些平日里用鼻孔看人的公爵伯爵们,此刻正拖家带口在后巷里逃窜。
“救命,我是埃斯特哈齐亲王的管家,我有钱,别杀我!”
一个穿着满身肥肉的胖子在街头被人追上。
他气喘吁吁,还紧紧抱着一个装满金银细软的首饰盒。
几个衣衫褴褛的起义军围住了他。
“你很有钱嘛!”
一农民冷笑着,举起草叉:“你的钱能买回我饿死的小女儿吗?”
“噗嗤!”
草叉刺入肉体,胖子倒在地上,首饰盒摔开,金戒指和珍珠项链滚落一地。
一根草绳套住他的脖子,随后被挂在了路灯上。
秩序法律,那是吃饱了饭的人才配谈论的奢侈品。
在这里,现在只有丛林法则。
首相府内,一片狼藉。
曾经不可一世的铁腕蒂萨·卡尔曼,此刻正瘫坐在办公桌后。
听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喊杀声,他觉得自己也快了。
“人呢?卫队呢?警察局长呢?”
蒂萨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咆哮,却没人回应。
他的卫队已经跑光了,甚至连跟了他十年的忠诚厨师,都在十分钟前卷走了厨房里全部的银餐具和最后一块火腿。
“完了,全完了……”
蒂萨原本还想做匈牙利的俾斯麦,用铁血手段把这个国家带向独立,用粮食作为武器勒索维也纳。
但他忘了,俾斯麦有强大的普鲁士军队和容克地主的支持,而他只有一群被他逼到绝路的饿狼。
他高估了民族主义的凝聚力,也低估了饥饿的破坏力。
忽然,首相府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蒂萨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去摸枪。
但冲进来的不是起义军,而是一群满脸惊恐的议员和贵族。
“蒂萨,你这个疯子,你把我们害惨了!”
平日里最支持蒂萨强硬政策的伯爵冲上来,一把揪住蒂萨的衣领:“你不是说一切尽在掌握吗?你不是说那些农民不敢造反吗?现在他们正在烧我的庄园,强奸我的女仆!”
“快向维也纳求救,只有皇帝能救我们!”
另一议员哆嗦着:“只有奥地利的军队能挡住那些疯子!”
“发电报,快发电报,只要奥地利皇储肯来,我们什么都答应,哪怕让我们去舔他的靴子,只要他能让那些暴徒停下来!”
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相比于被奥地利人统治的屈辱,被自己国家的暴民挂在路灯上显然更难以接受。
维也纳,霍夫堡皇宫。
这里很是安静。
老皇帝坐在书桌前,桌上堆满了从布达佩斯发来的急电。
电报机还在响个不停,每一封电报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上帝保佑,我们错了!”
“我们愿意答应一切条件!”
就在三周前,这些人还威胁要断绝粮食,要让维也纳饿死。
现在,他们却拼命地摇着尾巴,祈求主人扔下一根救命的绳子。
“看看这些东西。”
老皇帝随手抓起一把电报扔到洛森面前:“鲁道夫,这就是你说的火候?”
洛森正在优雅地擦拭着一把M1884手枪。
“父亲,人类是很贱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