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员靠在办公桌沿上,姿态轻松:“继续谈生意吧,总统先生。”
冈萨雷斯感觉自己好像被雷劈了一下:“你是哪个组织的人?”
作为能在迪亚斯手下混到二号人物的老油条,冈萨雷斯虽然治国无能,但对阴谋有着天然的嗅觉。
军队的高层在几天内死绝了,这绝不是巧合。
文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重新认识一下。您可以叫我胡安,或者随便什么名字。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一个为您提供咨询服务的小人物。”
冈萨雷斯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坐回沙发上。
对方既然肯坐下来谈,还给他点烟,那就说明他还有价值。
有价值,就能活,这是乱世生存的第一法则。
“好吧,胡安先生。”
冈萨雷斯微微颔首:“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为了逼我下台?”
胡安挑眉看向他:“总统先生,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暴徒,我们是生意人。杀人是最没技术含量的手段,那是屠夫干的事。活着的您比死了有用。”
“我在北边有条路。”
“北边?”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点北边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刚刚把美国联邦政府按在地上摩擦,如日中天的加利福尼亚。
“没错。”
胡安神秘地笑了笑:“这行风险是大了点,毕竟是掉脑袋的买卖。但是利润,啧啧,那是相当可观。如果这单生意做成了,总统先生,您就不必在这个火药桶上坐着了。”
“您可以去北加州,做一个舒舒服服的富家翁。买个几千英亩的庄园,养几十匹纯血马,想娶几个小妾就娶几个。没人会管您,更没人会拿着枪指着您的脑袋喊打喊杀。您可以在加州的阳光下,喝着加州特产的可口可乐,安度退休时光。”
冈萨雷斯一脸狐疑地看向他:“你是加州的间谍?还是什么白虎的人?”
“间谍这个词太难听了,我们可是正经人。”
胡安摆摆手:“我的表哥是个中间商,在圣迭戈做进出口生意。他最近运气不错,搭上了加州的某位,真正的大佬。通天的手段。所以,我打算给您介绍个生意,也算是给您一条生路。”
冈萨雷斯沉默了。
他虽然贪生怕死,但他不是傻子。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什么生意?”
“能让加州的大佬看得上眼,还能保住我这条命?我先说好,我没钱,国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
胡安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总统先生,您听说过尚泰吗?”
“尚泰?”
冈萨雷斯皱起眉头:“琉球国的国王?”
“没错。”
胡安点点头:“看来您的消息还算灵通。几年前,这位国王把自己的国家并入了加州。现在呢?他住在纳帕谷最豪华的庄园里,那是真正的豪宅,比您的国家宫还要舒服。
他每天钓钓鱼,喝喝红酒,时不时还去旧金山参加顶级名流的酒会。报纸上经常有他的报道,说他是东方文化的传播者,过得那叫一个滋润,连加州州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您再看看现在的您。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个囫囵觉都睡不着。权利?那得有命享受才叫权利。没命享受,那就是催命符。尚泰丢了个虚名,换了一世富贵。您呢?您抱着这个虚名,马上就要变成乱军脚下的烂泥了。”
冈萨雷斯是个精明的利己主义者,很快就听懂了胡安的弦外之音。
尚泰那是用国家换的富贵。
“你想让我卖国?”
冈萨雷斯试探道:“你想让我把墨西哥卖给加州?像琉球王一样?那不可能,我是墨西哥的总统,我不会出卖我的国家!”
胡安嗤笑一声:“总统先生,您还在乎这个?看看外面吧,墨西哥已经烂了。您现在只是一个坐在火山口上的吉祥物。再过几天,等那些玛雅人杀过来,或者是军队里的刺头忍不住了,您觉得由于历史评价,他们会给您留个全尸吗?”
冈萨雷斯脸色越来越白。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
还讲究什么名声,去他妈的名声。
在墨西哥,在这个只有血与火的荒原上,名声能挡子弹吗?
“我倒是不在乎什么名声,反正我现在的名声也烂透了……”
冈萨雷斯自嘲地哼了一声:“但我怕我到不了加州。只要我签了字,消息一传出去,那些士兵会把我撕碎的。爱国主义虽然不能当饭吃,但绝对是杀人的好理由。我可不想还没拿到钱,就先送了命。”
胡安盯着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着烟。
直到冈萨雷斯被看得心里发毛,主动避开视线。
“好吧,既然你表哥这么有本事。”
冈萨雷斯率先妥协了:“咱们谈谈。加州想要哪里?如果想要墨西哥城,那是不可能的,我也说了不算。而且墨西哥人虽然烂,但要是首都都被卖了,他们真的会拼命的。”
“墨西哥城?不不不,加州对这个粪坑没兴趣。”
胡安不紧不慢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精细的墨西哥北部地图,上面的山川河流标注得比冈萨雷斯见过的任何军用地图都要清晰。
胡安伸手,沿着狭长的半岛重重划了一道线。
“这里。”
冈萨雷斯凑过去一看,又愣住了。
“下加利福尼亚?就这儿?”
在他的印象里,下加利福尼亚半岛就是一片不毛之地。
除了仙人掌、响尾蛇和在那鬼地方晒得黝黑的渔民,什么都没有。
既没金矿,也没像样的城镇,连税都收不上来几个子儿。
“这块穷山恶水,总统先生能说了算吧?”
胡安微笑着看向他:“加州的那位大佬,最近对海岸线比较感兴趣,想在那边建个度假村什么的。把这个卖给加州的话,加州愿意在圣芭芭拉,那是北加州风景最好的地方,给总统先生准备一座占地500英亩的庄园。附带终身安保服务,以及每年10万美元的生活费。美元,或者是等值的加州金元。随您挑,衣食无忧。”
冈萨雷斯猛得瞪大眼,血冲大脑。
10万美元!确实不少了!
但他是个老练的政客,本能让他想要更多。
“10万美元……”
冈萨雷斯皱起眉头,装作不满的样子:“是不是少了点?那毕竟是一大块领土,虽然荒凉,但大小也是个半岛啊。我可是背负着卖国贼的骂名的。这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啊。”
胡安笑容直接消失,冷冷一哼:“哼,总统先生,做人不能太贪心。”
“就那块荒僻的破地,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每年10万美元还少吗?再说,那块地是墨西哥的,不是您的私产。您现在是用国家的土地,换您自己的富贵。这本身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10万美元,足够您在加州过上帝王般的生活了。”
冈萨雷斯也被胡安的气势给震慑住,一时间也不敢蹬鼻子上脸。
“说的也对,说的也对……”
他讪笑着:“我同意签。这笔买卖做得。但是,按照墨西哥宪法,这种领土变更的协议,光我一个人签字是不生效的。还需要外交部长和内政部长的副署。你们得想办法说服他们,如果他们不签,我签了也没用啊。”
这其实是他的缓兵之计,也是试探。
他想拉两个人下水。如果那两个部长也签了,那大家都是卖国贼,谁也别笑话谁。
而且,如果找不到人,这事儿也许还能再拖一拖,多要点价。
“总统先生,您考虑得很周全。”
说着,胡安又抽出两份文件:“看看这是什么。”
冈萨雷斯疑惑地拿起来,只看了一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是一份《下加利福尼亚领土转让协议》副本,而在协议的末尾,除了总统签字栏是空的,外交部长和内政部长的签名赫然在列!
那笔迹他可太熟悉了!
“这,这!”
冈萨雷斯哆哆嗦嗦地指着文件,脸都要绿了:“这俩王八蛋,他们怎么比我还快?他们,他们人呢?”
他们竟然背叛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了生存做艰难的道德抉择,还想拉着同僚一起下水。
结果发现,他的手下早就把他卖了个干净,甚至可能跑得比他还快,他们早就和加州人勾搭上了!
“他们是不是在加州也有庄园?”
冈萨雷斯愤怒地质问:“你们给了他们多少钱?是不是比我多?”
胡安点头,慢条斯理地收起文件:“比您少5万美元,总统先生。而且他们的庄园就在圣芭芭拉,离您的不远。”
“以后到了加州,若是觉得无聊,您完全可以骑着马去串串门。”
“签完了,都签完了!”
冈萨雷斯把笔一扔:“现在,马上!”
“安排马车,装甲马车,送我去韦拉克鲁斯港,既然你们控制了港口,那我就坐加州的船走,今天就要走!”
他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他甚至能感觉到外面的暴民正在丈量他的脖子适合哪一根路灯。
但,胡安又施施然坐回了沙发上。
“总统先生,您似乎对退休生活有什么误解啊。”
“我们谈的是卸任后的待遇,而不是逃亡路线。”
冈萨雷斯懵逼了:“你什么意思?你想反悔?”
“不不不,我们最讲究契约精神,这点您可以去问尚泰王。”
胡安耸了耸肩:“但是,现在的墨西哥是个什么烂摊子您也看见了。迪亚斯死了,军阀们也都意外身亡了。如果您现在跑了,谁来主持大局?谁来签署那份神圣的条约?谁来承担这份历史责任?”
“所以您得留下来,总统先生。您得先履行完您的宪法职责。一直到明年您的任期结束,到时候,我们会给您举办一场盛大的欢送会,风风光光地送您去圣芭芭拉的庄园里养老。”
“留下来?”
冈萨雷斯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
“你听听外面,那是几千个拿着枪的大兵,几万个被煽动起来的暴民,他们现在就在宫门口,只要大铁门被撞开,他们就会冲进来,把我的肠子掏出来挂在路灯上,还让我当到明年,我能不能活过今晚都是个问题,Damn it,你这是让我送死!”
窗外,嘈杂声也确实越来越大。
“杀了冈萨雷斯!”
“把卖国贼拖出来!”
“我们需要军饷,我们需要面包!”
那是成千上万人的怒吼汇聚成的声浪,偶尔夹杂的一两声枪响,每次都让冈萨雷斯心惊胆战。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计划,我现在就要走,如果不让我走,这协议我就撕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胡安盯着这位几近崩溃的总统。
随即起身缓缓走向落地窗:“总统先生,您觉得外面的声音很吵吗?”
“你想干什么?别打开窗帘,会被狙击手看见的,那些疯子会开枪的!”
胡安没理会这只惊弓之鸟,直接拉开了窗帘。
楼下,宪法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抄着武器,疯狂冲击国家宫的防线。
胡安就那样站在窗前,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广场上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暴徒头目,齐齐一顿,随即直接砸翻了一旁真还要冲门的愣头青。
刚才还在带头撞门的军官,突然举枪朝天射击,大吼一声:“后退,这是命令!”
那些混在人群里疯狂煽动情绪的神秘人,立刻变成了维持秩序的宪兵。
暴动的声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潮。
原本即将失控的冲击,在短短十几秒内,直接变得安安静静。
办公室里,冈萨雷斯大张着嘴,下巴差点脱臼。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吓得产生了幻觉。
这就停了?
几千人的暴动,就因为这个文员打了个响指,就停了?
这怎么可能?
除非这些人根本就是在那儿演戏!
“你,你?”
“总统先生。”
胡安转身,笑着看向已经被吓傻了的草包总统:“您现在好好看看我,像不像您的副总统?”
冈萨雷斯瘫软在沙发上,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哪有什么暴动,失控的军队!
外面的那些暴徒、军官什么的,全是他们的人!
墨西哥城,就是一个舞台。
而他,不过是这个舞台上唯一一个没拿剧本的演员。
“副总统?”
冈萨雷斯惨笑了一声:“当然,当然像。您简直就是天生的副总统。不,您就是墨西哥的摄政王。”
胡安很满意他的反应:“那么,让我们来谈谈具体的细节吧。毕竟,要让这出戏演得逼真,还需要一些道具和台词。”
三天后。
墨西哥城,宪法广场。
这里的血迹已经被连夜冲刷干净,转而摆满了鲜花彩旗,另外还整齐列队的士兵。
那些被换了芯的墨西哥联邦军,此刻穿着崭新的军装,手持朱雀0号步枪站成一排,神色冷冽。
完全没了几天前兵痞的散漫。
因为他们的军官,已经全部换成了那600名从底层火线提拔上来的死士。
在国家宫的露台上,曼努埃尔·冈萨雷斯总统容光焕发,正对着广场上数万名民众和各国记者,发表演讲。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新任命的副总统,胡安·佩隆。
“墨西哥的公民们!”
冈萨雷斯带着颤音开口:“今天,是一个伟大的日子,我们经历了一场痛苦的动荡,但我们活下来了,上帝保佑墨西哥!”
“但是!我们必须正视现实。北方的下加利福尼亚半岛,那片被神遗忘的荒原,长期以来一直是海盗、印第安匪徒和走私犯的天堂。
中央政府为了治理那片不毛之地,每年要消耗巨额的财政,却换不回任何安宁,那是墨西哥身上的毒瘤,是吸干我们血液的水蛭!”
“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我们的士兵不再在那里无谓地流血,为了让我们的财政能用于建设家园,经过政府的深思熟虑,以及与友好邻邦加利福尼亚自治邦的艰苦谈判,我们达成了一项历史性的协议!”
一位礼仪小姐端上来一份装裱精美的文件夹。
冈萨雷斯当着众人的面,郑重签下了《加州-墨西哥边境与半岛转让协议》。
“根据协议!”
冈萨雷斯高举文件,大声道:“我们将下加利福尼亚半岛及北纬29度线以北的索诺拉部分地区,有偿转让给加利福尼亚自治邦!”
“转让价格为,三十万美元!”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觉得这是卖国,有人觉得那是块破地不值钱。
三十万美元,在这个时代买一个半岛,简直是白菜价中的白菜价。
但紧接着,冈萨雷斯又抛出一颗糖衣炮弹:“但这还不是全部,作为回报,也作为两国友谊的见证,加利福尼亚自治邦承诺,将帮助我们重建伟大的墨西哥海军,他们将无偿为我们的军队更换最先进的装备,他们将投资我们的铁路和电力!”
“并且!”
冈萨雷斯猛地一挥手,指向广场一侧:“为了表示诚意,他们赠送给了我们六辆,陆地巡洋舰!帮助我们国内平叛。”
下一刻,六辆涂着墨西哥国旗配色的猛虎蒸汽坦克,缓缓驶入众人的视野。
钢铁履带碾压过地面的震动,还有那充斥着工业暴力美学的铆钉装甲,对于这个骑马砍杀的国度来说,这就是力量的终极图腾。
这六辆坦克倒不是因为洛森多大方。
毕竟墨西哥军队也在他的掌握中了,也相当于这6辆坦克还在自己手中。
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坦克,是坦克!”
“天啊,这就是传说中能碾碎一切的怪物?”
“加州人竟然送给我们这么贵重的东西?”
人群一下沸腾了。
原本那一点点割地的屈辱感,在这六头钢铁巨兽面前,立马烟消云散。
对于普通的墨西哥老百姓来说,下加利福尼亚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怕丢了也不心疼,反正这辈子也去不了。
但是这六辆坦克,那是实打实的面子,是强国的象征!
“总统万岁!”
“加州万岁!”
“友谊万岁!”
欢呼声瞬间响彻云霄。
在一片狂热里,冈萨雷斯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的胡安。
胡安还在微笑着,轻轻鼓掌。
接下来就该墨西哥国内平叛了,那还不是boss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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