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8月3日,圣彼得堡。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炸碎后的第四个月。
恐惧的情绪愈演愈烈。
贵族们出门要带两个保镖,马车一定得装上防弹钢板,警察看谁都像刺客,路边的野狗叫一声都能引来一阵乱枪。
圣彼得堡郊区,一座废弃的东正教教堂。
这里早就没了神父,只有老鼠和风是常客。
彩色玻璃窗碎了一地,寒风呼啸着从破洞里灌进来。
这里是民意党残部的秘密据点。
几十个男女瘫坐在破旧的教堂长椅上。
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
虽然衣衫褴褛,但这遮不住他们身上独特的气质。
他们曾是这个国家的精英预备役,莫斯科大学的学生、没落贵族的子弟、想要改变国家的小公务员,甚至还有几个脱下了制服的低级军官。
这群人受过良好的教育,读过赫尔岑的《钟》,信奉巴枯宁的虚无主义。
他们一直认为沙皇是这个国家的毒瘤,是阻碍北极熊进步的巨石,只有用炸弹和手枪才能切除。
但现在,他们像是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一个脸色苍白的大学生抱着头,喃喃着:“索菲亚死了。基巴尔奇奇死了。热里亚博夫也死了。我们的五人领袖团,全都被绞死了。”
一个月前,谢苗诺夫校场的绞刑架。
索菲亚·佩罗夫斯卡娅,这个出身贵族却投身革命的奇女子,亲自指挥了刺杀沙皇行动的指挥官,被他们视为圣女的女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套上了绞索。
她穿着白色的死囚服,胸前挂着弑君者的牌子,变成了风中摇晃的尸体。
那一刻,绞索不仅绞断了她的脖子,也绞断了民意党的脊梁。
“我们还能做什么?”
一个前陆军少尉两眼空洞:“第三厅的密探遍布全城,我们的炸药库被端,印刷机被砸。现在连买面包的钱都凑不齐。我们就是一群等着被宰的猪。”
“如果你觉得自己是猪,那你现在就可以把那颗子弹射进自己的太阳穴,别浪费粮食。”
众人被吓得一哆嗦,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
在圣坛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强壮的男人,大伊万。
他是两个月前才加入外围的,但他那股子狠劲和对沙皇刻骨铭心的恨,让他很快就赢得了信任。
大伊万大步走到众人面前,一把把少尉给提溜了起来。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你们在干什么,给索菲亚守灵吗?还是在等着秘密警察把你们抓去西伯利亚?”
“索菲亚·佩罗夫斯卡娅!”
大伊万咆哮着:“我们的领袖,她在绞刑架前都没掉一滴眼泪,她为了什么?为了让你们这群懦夫在这里自怨自艾吗?”
“她是为了唤醒这个沉睡腐烂的北极熊,她是用自己的血,去点燃那把火!”
“上帝死了,他在天上睡觉,而沙皇也该死,唯一能拯救这个国家的,只有血,只有炸药!”
“可是我们没钱,没枪,没炸药!”
大学生崩溃地大喊:“基巴尔奇奇死了,没人会造高效炸弹了,我们现在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难道让我们用牙去咬开冬宫的大门吗?”
“谁说没有?”
大伊万冷冷笑着:“你们以为,这个世界上恨沙皇的,只有我们吗?索菲亚的死,就真的会如此石沉大海吗?”
“错了。大错特错。她的牺牲,已经感动了那些真正有力量的人。就在我们绝望的时候,某些地方,有一群同样痛恨暴政的人,已经向我们伸出了援手!”
下一刻,教堂的大门被缓缓打开。
两辆黑色马车停在门口,跳下来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汉子下车后,就开始往教堂里搬箱子。
那不是普通的箱子。
当第一个箱子被撬开时,在场的众人甚至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在那粗糙的稻草垫层下,躺着一排排伯丹II式步枪。
这是俄军最先进的制式装备,是沙皇军队的骄傲。
紧接着是第二个箱子。
里面是一罐罐密封好的罐头,还有整块整块的腌肉,以及在这个冬天比金子还珍贵的伏特加。
第三个箱子,则是满满一箱的子弹。
“这……”
少尉哆嗦着拿起一支步枪,拉动枪栓:“这是新的,连枪油都没擦,哪里来的?”
“这不重要。”
大伊万站在箱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重要的是,有人给了我们复仇的剑。重要的是,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这时,从马车后面,又走进来三十几个年轻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沙俄工人或农民的衣服,都很强壮。
“介绍一下。”
大伊万拍了拍身边一个壮汉的肩膀:“这些是来自乌拉尔山脉那边的兄弟。他们听说了索菲亚的事迹,特意赶来加入我们。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懂怎么杀人,怎么制造炸弹。”
有了枪和粮食,还有人支援。
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堂一下变得狂热。
“复仇……”
“为了索菲亚!”
“炸死新沙皇!”
大伊万盯着这一切,眼底藏着一抹嘲弄。
这就是革命者?不,这是一群最好用的耗材,是即将点燃圣彼得堡的引线。
“很好。”
大伊万举起一瓶伏特加:“今晚,吃饱喝足,召集人手。两天后,我们要干一票大的。我们要让圣彼得堡,都知道索菲亚的魂回来了!”
数万里之外,加利福尼亚。
洛森正细细观察着一张精确到街道的《圣彼得堡城市详图》。
这是通过死士侦查情报绘制出来的,精细程度甚至超过了沙皇书房里的那张。
“北极熊的爪子伸向了海参崴,那我就掏了它的心窝子。”
洛森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红色的圈。
第一个圈,萨多瓦亚大街21号。
那是北极熊帝国国家银行,圣彼得堡总行。
沙俄虽然发行纸卢布,但作为一个依然遵循金本位制的帝国,它的信誉完全建立在黄金储备上。
洛森根据后世的解密资料和死士的侦查,这里的地下金库里,至少躺着超过100吨的黄金。
“安保等级,极高。”
洛森在旁边批注道:“位于市中心,周围有三个近卫军兵营。一旦警报拉响,十分钟内就会有两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这里。这是沙俄这个强大帝国的核心。”
这是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在洛森眼里,只要混乱制造得足够大,就没攻不破的堡垒。
第二个圈,涅瓦河中心的彼得保罗要塞。
那里有著名的圣彼得堡造币厂。
全沙俄的金矿运来的原料,都要在这里铸造成带有双头鹰徽记的金币。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关押政治犯的最高监狱。
无数民意党的骨干就被关在那花岗岩墙后面。
“这里是攻打难度最高的。”
“四面环水,只有两座桥。这就是个军事要塞,也是个孤岛。但它也是个完美的诱饵。”
第三个圈,冬宫。
位于涅瓦河边,是这座城市的象征。
虽然沙皇不在,但放火烧冬宫绝对能震惊世界。
只要冬宫冒烟,全城的消防队、警察、近卫军都会发疯一样往那里冲。
这是最佳诱饵,能立刻抽空其他区域的防守力量。
第四个圈,第三厅/秘密警察总部。
位于丰坦卡河路堤16号。
这是沙俄特务治国的大脑。
一旦攻下这里,就立刻会瘫痪沙俄的指挥系统,他们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根本就没法组织有效反击。
洛森放下笔,看向这几个地方。
经过这段时间的渗透,圣彼得堡的死士数量已经达到了五百人。
其中80人已经通过各种手段获得了合法身份,潜伏在关键位置。
有的成了冬宫的锅炉工,有的混进第三厅当档案员,甚至有一个死士,凭借着高超的马术,混进了皇家近卫骑兵团。
剩下的420人,则是这次行动的执行者。
洛森给他们安排了必死的任务。
【A组:红莲敢死队(160人)】
任务:制造全城混乱,吸引火力。
装备:大量土制炸弹、莫洛托夫鸡尾酒(燃烧瓶)、炸药包。
目标:攻击第三厅总部、点燃冬宫外围建筑、彼得保罗要塞,在城市主要干道制造爆炸。
【B组:搬运工突击队(200人)】
任务:攻占国家银行,搬运黄金。
特点:这组人全部是力量强化型死士。
【C组:摆渡人接应队(60人)】
任务:水路撤离。
装备:伪装成运煤船、货船的小型蒸汽船。
路线:利用圣彼得堡四通八达的水网,将黄金运出市区,然后在波罗的海的预定海域转移。
三天后,圣彼得堡的一个阴雨夜。
这里是民意党的另一个秘密据点,位于涅瓦河畔的废弃造船厂地下室。
地下室里挤满了人。
这里的骨干又组织了一百多名民意党狂热分子,还有四十名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壮汉。
那是红莲敢死队的一部分。
在民意党狂热分子眼里,这些是来自乌拉尔的硬汉兄弟。
“兄弟们!”
大伊万站在一个木箱上,朗声道:“三天前,我们还在像老鼠一样躲藏。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握着钢枪!”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在想索菲亚,在想基巴尔奇奇。你们以为他们死了,就没人记得他们了吗?”
“不!”
“他们虽然死了,但还有无数的兄弟正被关在彼得保罗要塞阴冷的地牢里,他们在受刑,在流血,在等着我们去救他们!”
“亚历山大·乌里扬诺夫,还有那么多无名的英雄,他们就在那堵墙后面!”
底下的人群开始变得骚动。
对于这些理想主义者来说,劫狱救人这种戏码,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比单纯的刺杀更让他们觉得荣耀,更符合他们心里罗曼蒂克的革命幻想。
“我们要去救他们吗?”
一个女学生颤声问道。
“对,我们去救他们!”
大伊万咆哮着:“明天,就在明天,我们要进攻彼得保罗要塞,我们要炸开那座该死的监狱,把我们的兄弟姐妹接出来!”
“这,这太疯狂了。”
有人喃喃自语:“那是军事要塞……”
大伊万冷笑:“革命如果不疯狂,那叫什么革命?那是请客吃饭吗?那是沙皇希望我们做的!”
“而且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大伊万指着那四十名死士:“我们的乌拉尔兄弟,会作为敢死队,冲在最前面,他们会带着炸药包,去炸开城门,我们只需要跟在后面,把人救出来!”
这番话完全点燃了众人的热血。
既然有人愿意去送死开路,那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干了!”
“为了索菲亚!”
“为了自由!”
大伊万盯着这群已经被忽悠瘸了的炮灰,暗自冷笑。
彼得保罗要塞?那是死地。
这群人唯一的下场就是在机枪和火炮下变成碎肉。
但这就够了。
只要他们在那里打得越热闹,那一侧的守军就被吸引得越多,国家银行那边的压力就越小。
这就是他们的价值。
“很好。”
大伊万看了看怀表,时间来到晚上九点。
“从现在开始,为了保密,为了行动的成功,所有人原地休息。检查武器,分发弹药。”
“任何人,不得离开这个地下室半步。”
“谁要是敢踏出这扇门……”
四十名死士齐刷刷地拉动枪栓。
“就视为叛徒,就地处决!”
大门被关上,铁锁落下。
深夜,圣彼得堡。
在这座帝国心脏的最敏感部位,冬宫,以及两公里外丰坦卡河畔的第三厅总部附近,无数肉眼看不见的触角已经悄然延伸了进去。
在城市贫民窟的出租屋里,几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围坐在地板上。
这一次,为了不留下任何指向加州的把柄,但凡是加州产的武器,都不会出现。
他们拿的,是温彻斯特1873型杠杆步枪,以及柯尔特单动式陆军左轮手枪。
这些东西地下黑市里比土豆还容易买到。
更多的死士以冬宫和第三厅这两个核心点为圆心,渗入周边的街道。
每个聚集点绝不超过三人。
在城市的阴影深处,搬运工们正在给小推车的轮轴上油,摆渡人们则在涅瓦河的支流里调试着蒸汽船的锅炉压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次日,清晨9点。
这是圣彼得堡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涅瓦大街上的面包店刚开门,热气腾腾的黑麦面包香味就飘了出来。
一个大腹便便的彼得堡商人,正站在店门口对着伙计咆哮,因为昨晚的账目少了两个戈比。
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巡警,正百无聊赖地用警棍敲打着路灯柱,盘算着该去哪个倒霉的摊贩那里敲诈今天的午餐。
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正常,甚至有些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