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爷,你也是个明白人。”
慈禧隔着帘子,阴冷地盯着奕訢:“你说,这洋人要钱,咱们给点也就是了,大清地大物博,不缺那点银子,只要能保住江山太平。但这家奴若是有了枪炮,有了野心,那要的可就是咱们的命了!”
“当年长毛之乱,若是再来一次,这大清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奕訢身子一颤,头磕得更低了:“老佛爷圣明!奴才明白了!这就是海外乱党,是祸水东引!”
“明白就好。”
慈禧重新坐回榻上。
“拟旨吧。”
“告诉沙俄人,这事儿大清不知道,跟大清没关系。那是流民匪盗,不是大清的子民。咱们大清最讲信义,绝不会干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沙俄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是人手不够,大清还可以帮着剿!”
“还有,给那个张牧之也回个电。”
慈禧冷笑了一声:“不用跟他客气。告诉他,既然说是大清的子民,那就得听大清的话。现在朝廷命令他,立刻把枪缴了,把城还了,去给沙俄老爷们磕头赔罪!若是能平息洋人的怒火,哀家或许还能留他个全尸。若是执迷不悟……”
慈禧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
“那就告诉他,别怪朝廷心狠,这就是灭九族的大罪!”
奕訢从长春宫退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一直凉到了骨头缝里。
回到军机处,众大臣正眼巴巴地等着。
“王爷,老佛爷怎么说?”
奕訢面无表情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了压惊,然后才缓缓开口。
“老佛爷圣明,早已洞若观火。”
“拟电!”
“就说,朝廷刚与沙俄议和,两国正值修好之际,信义为本。他竟敢擅启边衅,杀害友邦官兵,陷国家于不义,实属罪大恶极!”
“着令他即刻遣散所谓的义军,向沙俄官员负荆请罪,交还城池。若是他能以此赎罪,平息沙俄人的怒火,朝廷或许还能网开一面,不追究他在内地的九族之罪!”
“最后再加上一句:切勿执迷不悟,给大清招来灭国之灾!”
笔帖式运笔如飞,很快就拟好了这份足以让任何一个热血汉子心都凉透的电文。
大臣们传阅了一遍,纷纷点头称赞。
“老佛爷英明啊!王爷高见!”
“是啊,这样一来,咱们就把干系撇得干干净净。沙俄人就算有火,也撒不到咱们头上了。”
“至于那个张牧之……哼,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草民,死了也就死了,只要别连累咱们就好。”
这封电报,连夜发往了海参崴。
夜风呜咽。
大清的膝盖,在这一刻,跪得结结实实,震天响。
为了平复沙俄的怒火。
大清的回复也是明码发电。
这是来自四九城总理衙门的回复。
【电谕海参崴张牧之及诸义勇:查尔等系海外流民,不知天时,妄生事端。朝廷与沙俄修好已久,信义为本,邦交为重。今尔等擅杀友邦官兵,窃据城池,实乃大逆不道,陷国家于不义,陷万民于水火,着即刻解散匪众,向俄官负荆请罪,交还海参崴及江东之地,以赎前愆。若执迷不悟,朝廷必不姑息,定当严惩不贷,勿谓言之不预!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光绪七年X月X日】
这份电报一经发出,世界这潭浑水立马就被搅动了。
圣彼得堡,冬宫。
虽然沙皇亚历山大三世还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躲在加特契纳宫,但外交大臣吉尔斯已经坐在了冬宫的沙发上。
他端着红酒,满意地笑着。
“意料之中,不是吗?”
“那群留着猪尾巴的官员,他们的膝盖早就生根了。只要我们稍微跺跺脚,甚至不需要拔刀,他们就会把自己的脸凑过来让我们踩,生怕我们踩得不舒服。”
“只要四九城方面否认了这群暴徒的合法性,那么这群所谓的义勇就是一群海盗。”
“绞死海盗,是国际公法赋予文明国家的权力。我想,皇家海军应该也不介意帮我们清理一下航道上的垃圾。”
伦敦,唐宁街10号。
首相格莱斯顿放下了电报译文,眉头微皱。
“软弱。这不仅仅是软弱,这已经是溃烂了。”
“大清这头老牛,已经从骨子里都烂了。”
格莱斯顿转头看向海军大臣:“沙俄人在中亚步步紧逼,却在远东被一群海盗羞辱。大清不仅不敢趁机收回失地,反而帮着沙俄人骂自己的人。Gentlemen,这就是个信号。”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更加大胆一点。如果连丢失的领土送上门都不敢要,那么我们从他们身上再切几块肉,比如长江流域,他们敢反抗吗?”
柏林,巴黎,华盛顿……
类似的对话在各国的权力中心上演。
满清的这封电报,就像是在全世界面前脱光了自己的底裤,展示了那具干瘪虚弱且毫无尊严的躯体。
世界各地的猎食者都闻到了腐肉的味道,眼里的绿光更盛。
他们原本还在观望,现在却都在摩拳擦掌,准备拿起刀叉,在这场名为瓜分的盛宴中分一杯羹。
海参崴,鹰巢山顶。
这是城市的最高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金角湾。
洛森穿着羊皮夹克,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电报纸。
林道乾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眉头紧皱。
“老板……”
林道乾有些不解:“咱们把打下来的地盘送给他们,他们不要也就算了,还让咱们去向沙俄人负荆请罪?去送死?这他妈的是人说的话吗?”
“这可是海参崴啊,是不冻港,是北大门……”
洛森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那张电报纸。
他早就知道清廷的德行。
知道他们宁赠友邦,不予家奴,也知道他们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
但当这些字真真切切地摆在他面前时,跨越时空的耻辱感扑面而来,他的心还是忍不住凉了半截。
那是深入骨髓的悲哀。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个民族。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如此勤劳坚韧,却被这样一群行尸走肉统治着。
洛森终于松开手,那张淡黄色的纸片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向了漆黑的悬崖深处。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这大清,已经配不上这片土地了。”
“这地,他们不敢要,我要;这百姓,他们不护,我护!”
“从今以后,这片黑土地,跟腐朽的爱新觉罗家,再无半点瓜葛!”
洛森看向林道乾,眸色锐利:“向全世界,再次明码通电!”
“电文如下。”
“鉴于四九城政府之回复,视我数万义勇如草芥,视祖宗疆土如敝履,不仅拒收失地,反令我等向寇仇乞降。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即日起,我海参崴及江东六十四屯全体军民,正式宣布脱离大清管辖!”
“我们要成立的,不是谁的附属,也不是谁的藩镇。”
“我们成立,【中华远东自治领】!”
“这里,不再属于爱新觉罗,只属于中华民族。凡我炎黄子孙,只要承认中华文化,皆可为我自治领之公民,受我战舰利炮之庇护!”
“我,张牧之,任第一任总领事。”
“海参崴正式更名永明城!”
洛森停顿了一下:“另外,加一条。”
“中华远东自治领,即日起将永明城辟为自由贸易港。我们不搞闭关锁国那一套。我们欢迎全世界的资本、技术和人才。”
“无论是英国的纺织机,还是德国的机床,亦或是美国的铁路技术,只要是生意,我们都做。我们承诺保护私有财产,实行零关税或低税率,提供廉价且高素质的劳动力。”
“特此通告全球,我们正在寻找战略合作伙伴,任何承认我自治领地位并愿意提供贷款与技术支持的国家或财团,将获得最惠国待遇及矿产、铁路的优先开发权。”
林道乾飞快地记录着。
“老板,这招妙啊。”
林道乾抬起头,眼睛发亮:“自由贸易港,这是个幌子吧?您这是在给加州,给咱们自己人铺路?”
“聪明。”
洛森笑了笑,扔给林道乾一根雪茄:“直接宣布加州接管,吃相太难看,会引起列强围攻,甚至可能促使英俄结盟来对付我们。但如果我们是向全世界招标,而加州恰好伸出了手呢?”
“到时候,加州的资金、设备、人员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来。谁敢动永明城,就是在动加州的资产,动华尔街的钱袋子,甚至是在动那些想来分一杯羹的英国商人的奶酪。”
“Business is business。”
洛森吐出一口烟圈:“在这个强盗横行的世界里,没什么比利益共同体更坚固的盾牌了。”
林道乾点燃雪茄,辛辣的烟雾让他终于冷静了一些。
一个疑问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老板,既然咱们已经独立了,有枪有炮,有战舰,还有加州做后盾,为什么不干脆打进关内?或者,称帝?”
“咱们自己坐天下,改朝换代,岂不痛快?凭您的手段,当个开国皇帝,那也是绰绰有余啊!”
洛森沉默了。
这是一个对于19世纪的人来说,最正常不过的逻辑。
有枪就是草头王,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成王败寇,这是中国几千年的铁律。
这个问题二狗也问过,他已经不想再多做解释。
洛森走到悬崖边,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头发:“我不会进关,这件事以后不用再提了!”
“我能做的,就是替这个民族,守住这扇北大门。”
“我要把海参崴、库页岛、外兴安岭,把这些在未来会被丢掉的土地,死死钉在中华的版图上。”
“我要在这里,在关外,在一张白纸上,建立一个完全不同的样板。一个工业化的、富裕的、挺直腰杆做人的样板。”
他转过头,定定地盯着林道乾:“我在等。”
“等什么?”
林道乾下意识问道。
“等能真正唤醒这头狮子的人出现。”
“我在等那面红色的旗帜升起,等那批最勇敢无私的战士出现,到那时……”
洛森忽然勾起一抹笑意:“我会把这片富饶,拥有完整重工业体系的黑土地,作为最好的嫁妆,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送给新中国。”
林道乾怔住了。
他虽然听不太懂红色的旗帜具体指什么,但他听懂了那份超越个人野心,超越皇权霸业的宏大格局。
这种格局,叫薪火相传。
叫功成不必在我。
“老板……”
林道乾站直身体,再次敬了一个礼:“我懂了。这大门,我替您守。只要我林道乾在,沙俄人就别想跨过黑龙江一步!”
“好兄弟。”
“不过,咱们得给后人留点东西。”
洛森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块刚刚立起来的界碑,那是海参崴的新界碑,花岗岩的碑体上,刚劲有力地刻着【中华远东自治领】几个大字。
“去,让人准备一个金属筒,要不锈钢的,密封性最好的。”
“再准备一张地图。”
“地图?”
林道乾问。
“对,一张完整的地图。”
“不仅是海参崴。要把库页岛画进去,把江东六十四屯画进去,把外兴安岭画进去,甚至,把贝加尔湖也给我画进去!”
“那是我们曾经失去的,也是我们未来必须要拿回来的。”
“把这张地图放进金属筒里,埋在这块界碑下面。”
“在上面刻一行字。”
“赠予未来之中国, 1881年留。”
半小时后。
几个死士在界碑下挖了一个深坑。
特制的时间胶囊,被郑重放了进去。
里面装着那张寄托了洛森无限野望的地图,还有一封他亲笔写的信。
信的内容没人知道。
随着泥土一点点掩埋,胶囊消失在视线中,就像是一颗种子,埋进了历史的冻土层。
它会在那里沉睡。
等待着春雷炸响,冰雪消融,等待红旗漫卷西风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