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族叔李阳冰已经故去多年,之前在当涂的宅子,不知道是被人占了,还是卖了。
总之,住了新的人家。
李白还是使了一点钱,才让那年老的新住户松了口,应允带他去自家堆着好些杂物的柴房看看。那边堆着好些书,他们家也没个读书识字的,扔了又怪可惜,不扔又占地方,就只好这么不上不下地放着。
里面果然有不少李阳冰的文章。
当年编撰的《草堂集》,竟然还落了两卷在这,被搬来的人家囫囵一起堆着,柴房昏暗潮湿,都有些生霉了。
李白又花了点钱,让这新人家允许他在宅子里转两圈,再找一找故人留下的笔墨和旧物,看在钱的面子上,那家老人很快答应了。
他转到了后厨,在没烧完的柴垛里找到几打有些发潮的纸,应该是用来引火的。
老人见了,有些不自在,捋了捋胡子。
“这是……”
“这上头字少,咱们家方便,就拿一点烧烧。也不知道这些纸多少年了,潮得很,不好烧。”
李白被噎了回去,半天没说出话。
既然不好烧,那还要用来点火?
上面的篆书匀净圆劲,温润静穆,线条纤细如铁丝却力道千钧。
老人见他捧着那两沓破纸不松手,心头讪讪,支吾着说:“我看他写的弯弯绕绕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字……”
李白干脆把搜罗来的那些纸,全都带走了。
东西不多,将将整理大半个月,很快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此时,已经是二月中旬。
这一天,二月十五,终于从一堆发霉的笔墨中抬起头来,大致疏拢的差不多了,李白便寻了个往来的行商,把整理好的东西,托他送到李阳冰后人住的地方。
料理好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了。
大半个月,坐得他筋骨发酸,李白打算出去走走。
当涂县山水环抱,湖山相间。当涂西北,有一临江绝壁,雄险奇秀,江崖对峙。
绝壁直插江心,乱石嶙峋,水流湍急,微风便起巨浪。
他慢悠悠乘船而去,坐在船上,望着远处的山崖和江水出神。远处,有牧童放牛的曲声,飘飘扬扬,从山水中穿越而来。
他兴致起来,又饮了一口好酒,带着一身酒气把船泊到岸边,饶有兴致叫来那牧童。
“小孩子,你过来,你还懂音律?”
牧童不知道音律是个啥。他好奇看着,这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人家。
“老人家,你多大岁数了?”
“九十多了。”
“那比我太祖都大了!”牧童吓了一大跳,这是他见过最老的老人了。
李白放声大笑。
他摸了摸身上没带什么东西,没什么好吃的,便取出一块碎银,让他再吹几段来听听。
牧童看了一眼几头牛,在心里数了数,一个都没有丢,这些牛也老实,便把那漂亮的银亮亮石头收下了。
他把自己做的不怎么好的笛子凑到嘴边,又吹了一段自己熟悉的,是从三舅家死了人的时候,听到的乐班曲子。村里难得有这些响声,他还跟着人家学了半天。
一曲吹罢。
李白放下酒,醉问:“你是这边的孩子?”
牧童点了点头,腾不出嘴说话。他心诚,就要再吹几首给这个老头。
李白拦下他。
“我们说说话吧,你在这放牛,想来熟识此地,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牧童以为他老糊涂了,也没准是酒喝多了,连划船的地方都不认识。又看了一眼那草林里的几头牛,见它们没跑,松了一口气。
便很有闲心,同情地说。
“采石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