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一下子迷糊住了,以为自己做梦还没醒,翻过身又继续睡去。第二天一早,东方启明,露水湿重时,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看到那年轻的客官坐在船里,也像是起来的样子,就背对着客人,往前多走了两步。
一边撒尿,一边说。
“小老儿昨天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到这船上竟然还有耗子,也是奇了怪了。”
“当时在梦里还一阵忧心,生怕船上的粮食被耗子偷啃了。这你说,船上哪还能有这东西,不是瞎操心吗?”
一个困得迷迷糊糊的小妖怪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在她身边,还藏着个哆哆嗦嗦的小老鼠,也是一声不吭,连吱也不吱一下。
江涉在锅里撒了一把米,咕嘟嘟煮着粥。水色遥遥,这么看过去,倒是能看到水里有几只小精小怪,不过这话不必对船夫说了。
他瞥见一只躲在下面的水鬼,望了一眼。
江涉轻轻敲了一下船舷,咚咚。
另一边,船夫提上裤子,在上面抹了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客官,你听没听说过,咱们这段通济渠之前死过不少人,还闹过鬼。”
江涉没听过。
船夫便就兴致勃勃和他说:
“听说,这下边有个水鬼,不知道是被淹死的孩子,还是被削成棍子的什么人,反正死了有些年头了。只要有船路过,它就总想找个替死鬼。”
“要是路过这儿,最好呢,摆点祭品,倒些酒下去。要么就像小老儿刚才那样,撒泡尿下去,也能避避灾。要是童子尿就更好了,更灵……”
江涉问:“那怎么不用酒?”
“嗐,酒多贵啊,自己喝还不够呢。”船夫说出大实话。
说完,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之前也往这段水路走过好几次,年轻的时候,还心疼地摆过几次酒,岁数大了才开始浑起来。
按理来说,不管是酒还是尿,这下面的水鬼都应该闹腾一阵,要么是凑过来尝酒,要么是急匆匆游远了避尿。
但总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四平八稳,跟没闹过鬼似的。
船夫不由睁开眼睛,使劲往下面看了看。
这时候,他听到背后那年轻客官说话。
“这段路以后不会闹水鬼了。”
船夫没懂,“啊?”了一声,就嗅了嗅鼻子,撑着长篙划船,等着那边饭熟,淡淡的米香和肉香飘荡在江面上。
“客官去当涂,莫非是去读书的?”
这段时间,他总看这年轻人在看书,那箱子里的书像看不完似的。这人身边跟着的小娘子也喜欢读书,让船夫有点肃然起敬,不好意思在人家面前多犯浑。
“去看看一个朋友。”
船夫肚子饿得叮当直响,昨天梦里他担惊受怕了半个晚上,生怕那船上的耗子把粮食全都偷吃了。米香越来越香,他咽了咽口水。
“哎,一千二百里,这么远的路都要去见一见,那可真是好友了。对方也是读书人?”
“大概是。”
“厉害啊,客官认识很多年了吧?”
“是很多年。”
“他和客官差不多大?二十出头?唷,那岂不是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啦?那感情啊好。”
江涉望了一眼南边,隔着千山万水。
身边的小妖怪昨天晚上教了一宿的书,如今实在熬不动了,困得东倒西歪,蜷在船舱里睡着了,一小团。
他便说:“他要死了。”
船家的脸色变了又变,轻轻打了个自己的嘴巴,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该说啥,只好干笑两声:“小老儿问岔了。”
“客官节哀,节哀……”
直到那锅肉粥煮好,就着酱菜吃了满满两碗,船家都没怎么继续吭声,只捧着粥碗狼吞虎咽。
别说,这肉粥还怪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