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得了酒,慢慢悠悠向着江岸走去。
他实在是岁数大了,穿过匆匆人群,之前路上遇见的人还有叫他神仙的,也有年轻的道士向他请教道法。
神仙是这样子的吗?
李白走上那小小的船,把买来的酒,店家送来的食盒,还有那一小筐胡饼放在一边。学着已经死去的那个老渔翁的样子,撑着长篙划船。
到了他这个岁数,之前熟悉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
此时正是正月,冬末之时,江南的树虽然绿着,但是却光秃秃的没有一朵花。
江面在冬日下粼粼生辉,远处有几个孩子在码头乱跑,你追我赶,像是附近渔家的孩子。
那几个孩子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从小人变成了几粒小小的跳动的黑色影子。让他有点想起初一和三水小时候。
不知道这两个修行的怎么样了?
李白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从开元三年到现在,得有八十年了。要是修行的不好,现在应该也死了吧?
他族叔李阳冰,之前在当涂做过几年官,之前辗转和李白联系上了,两人相处过一阵,李白留下了不少诗稿在那里。
如今,李阳冰已经去世了,李白打算过去一趟,看看有没有遗留在那里的东西。李阳冰写得一手好字,尤擅小篆,李白也顺便帮对方整理一下。
他慢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拿起酒水饮了一口,望着远处江面金灿灿的日光出神。
落日的霞光披在他雪白的袍袖上,映照出道道彩光。江面浩荡,熔荡金光,天上略过几只飞鸟。
李白盯着看了一会,一个一直以来避开的念头又升起来,他喃喃一句。
“先生不会也死了吧……”
……
……
江涉当然没死,他甚至也在船上。
此时,他才刚刚离开兖州,和那船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听船家抱怨他兄弟儿子,又说自己原本是可以成婚的,只不过赶上乱了一小阵,当年他相中的姑娘被叛军害死,生生蹉跎了。
妖怪一只妖坐在船上,有些无聊。
她都已经快要适应自己是个威严的夫子了,过去几十年,几乎每一天,她都有学生等着她讲书。
现在,冷不丁樊二死了,樊平也岁数大早就出师了,甚至还有个樊谦,学问竟然已经超过了她这个师长。
几个学生都不见踪影,散落在天南海北,生死之间。
她就觉得有点不适应。
对着人念叨了一会千字文,又念了一会她自己的歪理道书。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
“这就是说,五个颜色让人瞎了眼睛,五个声音让人聋了耳朵,五个味道很好吃……”猫儿吞了吞口水。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道成天啥也不干……”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所以厉害的人啥也不干,遇到人了也不救。”猫儿咂咂嘴,评点说,“可能是哑巴。”
船家在旁边听着,也觉得是这么回事,频频点头。
“小娘子懂的真多,下回我遇上别人,也跟他说说。”
江涉坐在船夫和妖怪之中,叹了一口气。
幸好,这独特的解释只有他和船家能听到。
之前猫夫子授课,讲到道书的时候,江涉让她只念字,不解释内意,主打一个书读百遍其意自现。不然,这么学下去,樊谦可能就考不上进士了。
如此念了三天。
江涉很快受不了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耗子。让她躲着船夫,悄悄地教。
于是,某一天夜里。
船夫睡睡醒醒,迷糊之间,听到了耗子吱吱直叫,还有悉悉索索的响声,他睁开一瞧,恰好看到几只耗子在月下读书。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耗子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