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认识小禾和舟哥吗?”
“认识。”
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在到处寻找着什么,樊二老得耳聋眼花,没能听见。
他吃饱了,就很困了,却坚持好奇问。
“那我这么大岁数了,有没有孩子呀?他们都怎么样了?还有小禾还有舟哥儿他们两个,现在过得好不好?”
江涉往院子外望了一眼,解答道。
“你有三个孩子,养大了两个,正巧一男一女。兄长叫樊平,妹妹叫樊灯。阿平与陈禾祁舟的女儿鲤娘成婚了,生了几个孩子……”
樊二忍不住“哎呀”一声,精神了一点。
“小禾和舟哥儿在一起了?我和他们是亲家?”
江涉点了下头,继续说:“阿平的长子叫樊谦,字鸣谦,这名字是祁舟取的。如今已经考上进士,正在南边做官。次子樊豫,小女樊泽。”
樊二不可思议,喃喃。
“我有三个孙子了……”
他又想起,自己现在是老了,于是接受了一点。打了个哈欠,咳嗽了几声,他困得睁不开眼睛,又强撑着问。
“我家里还有人当官?”
“是。”
“进士是啥?”
江涉顿了顿,正要解释的时候,远处的脚步声却更近了。
下一刻,一个中年汉子推门进来,目光环视一圈,看到熟悉的老头子,松了一口气。
“爹,你怎么一声也不吭的就跑到先生这里来了?我们找你好半天,急得都不行。”
“你的风寒还没好利索,大夫都说了,您老了,现在也该多注意点,多当心,怎么能乱跑呢?”
樊二陌生地看着,比他爹还老的自己儿子,惊讶的张了张嘴。
“你,你是我儿子?”
“那还能有假。”
樊平把他的衣领拉紧,一摸那老头子的手,还好,暖和的。看来是先生帮着照料过了。他松了一口气。
樊二怯生生的。
“你这么老呀……”
“我是老了,您也老了,今年都七十六了,您老人家安生点吧。”樊平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我和您说也没用,您又记不住。”
樊二的表情就变得像对不起他似的,有点小孩子的坐立不安。
樊平看着他爹。
他爹眼袋都耷拉下来了,眼睛睁不开,这几个月都没什么精神,郎中说,老人到这个岁数了,什么让他高兴,就让他去做就行,别拘着了。
偏他爹记不住事,让他和鲤娘都很操心。
幸好,人是往这边跑。
要是去别的地方,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估计都要在大路上冻死了。
胖老人手里攥着两个红色的傩面,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樊平低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说:
“大后天就是腊月十五了,有庙会,还有傩戏,我到时候带您看看去?”
樊二“唔……”了一声,慢慢点头,眼睛都睁不开了。
“好,您可是答应过我的,要是到时候抵赖,说不记得可是没用。”
樊平帮他记着这事,随后目光扫过两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傩面。他歉意地看向江涉,抬手刮掉自己眉毛上落着的雪,全都化成水了。
“先生,给您添麻烦了,那,我带我爹走了。”
江涉没说话,抬手指了指。
樊平不解,低头看过去。
只见到,他爹脸色红润润的,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吃饱喝足高兴的。老人家脖子和下巴缩在毯子里,闭着眼睛,似乎睡了一觉,发白的睫毛还落着雪。
樊平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
院子里的一众妖怪们,偷偷看着这边,忽然都不出声了。
大雪铺天盖地而下,落满庭院,万物俱寂。
过了几息,也许十几息,樊平慢慢,慢慢地抬起手来,他小声问。
“爹?”
没有回答,没有呼吸。
樊二死了。
在樊平错愕和伤神之中,江涉轻轻抽出了老人的手,把他父亲手里紧紧攥着的两个傩面取下来。
他轻轻摸了下对方苍苍的白发。过了一会,把那赤色的傩面,盖在垂老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