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那传说有些厉害,不知道哪里像神仙,成天和几个小妖怪作伴的先生,已经渐渐老了。
恐怕,等他祖父过世,先生也活不了多少年岁。那院子里还有几只妖怪,还不够吗?
现在想想……
樊谦听那老人絮絮叨叨说三十多年前的邻居,几乎有些茫然起来。
……
……
远在兖州。
泰山的阴气一日重过一日,梦鬼和牛妖马妖忙忙碌碌,老鹿山神每年讲道。江涉的道书还是那样不上不下地写着,还差一点就可以写完。
钱赚得差不多够花了,他就变得懒散起来。
这两年,江涉看起来有点老的明显了,每天把笔一扔,往竹椅上一躺,慢慢悠悠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头发渐渐白了不少,被日光一照,整个人身上朦胧着一层淡淡的烟气似的,总让人觉得不大真实。
按照樊二的话说,像做梦似的。
一开始,江涉沉沉睡了两天,让樊二和樊平夫妻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要死过去了。江涉无奈,让他们不要担心。
后来睡得越来越久,时睡时醒,睡睡醒醒。
就从两天变成了一旬,变成了半个月,渐渐变成了大半年,一两年。
时间一卡一卡地往前跳。
仿佛只要他抽出对这个世界的关心,就会像是在东海的山上一样,一眨眼功夫就过去好多好多年。人间红颜变了白发,童子成了老年。
小寒时有梅花,山茶,水仙。大寒有瑞香,兰花,山矾。每个时节都各有花期,在天地间自顾自开放凋零。
江涉每次睡醒,樊二都老上了一点,甚至连小胖子樊平和鲤娘都变老了。
他总在睡着,樊二每次来,都在旁边念叨最近的新鲜事。
“先生,谦哥儿考上进士了,哈哈哈……”
“先生,谦哥儿成婚了,那女家是兖州刺史的孙女,吓了我一大跳,我家竟然能和那么大的官结亲了。”樊二满面红光。
“先生,今天清明,我去给禾娘和舟哥儿上香了,鬼娘娘庙很灵,我求鬼娘娘老人家让他们投个好胎。咳咳……”樊二低声咳嗽。
“谦哥儿有孩子了。”
“谦哥儿去南边做官了,哎,他这么走了,留个孩子给我,您说说这像什么话?”
“唉,谦哥儿什么时候回来?”
“先生,舟哥让我洗干净了再去他家,不然别想迈进门,你说这人怎么这样讨厌。”
“哈哈,千字文我全都会写了……”
樊二惭愧摸了摸脑袋,又咳嗽了一会。他这两年记性越来越不好了,一边学,一边往外漏,现在能认识这么多字,都亏得夫子耐心。
等他拄着拐杖缓慢离开之后。
樊平坐在那椅子前,小声赔礼说。
“先生,我爹老的糊涂了,去看大夫也说治不好,之前还总高兴说谦哥儿的事,这两年也忘了。嘴里总喊着舟哥禾娘的,还喊傩面,不知道是哪个傩面,我给他老人家买了,他就说不是他的那个。”
“他要是说了什么傻话,您别在意。”
樊平说着说着,忽然叹了一口气,看那一动也不动睡着了的人,直接蹲了下来,找个树枝在地上划拉,扒拉着蚂蚁。
“哎,先生你什么时候醒啊?”
“这都好几年了……”
日光明亮刺眼,这是一年的盛夏,蝉不断地叫,地砖被太阳这么一烤,几乎要烤得冒烟。
而在树下,睡梦中人的衣裳被日光照得发白耀眼,睫毛颤了颤,渐渐睁开了眼睛。
樊平还蹲在旁边嘀咕,把蚂蚁的前路封走,看它们要往另一边爬。
忽然听到有些含混的一声。
“是阿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