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的人盯着高飞起的房檐看了一会,又看路上走着的那些年轻娘子,偶尔路过的书生,就连刚才走过去的老丈都显得威严十足,不知道家里是不是做官的。
一个青年傻子似的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感叹。
“这就是长安啊……”
他生在安西,长在安西,要不是镇守要派使团来长安,这辈子都去不了这么富贵的地方。
路上的人真多呀,那些娘子真漂亮。
走过去的读书人,看着都比他们安西的有学问,下巴抬得老高。
另外几人牵着老马,提着包袱,被他们的判官带领,走在这富贵繁华的街道上,明明是好久之前去过的地方,竟然感觉蹑手蹑足的。
他们这个使团本来人不至于这么少,但从龟兹走到长安的路,已经被吐蕃占了,这次是冒险翻过天山,从回鹘借道,再南下穿过河套。
一路走过来,路上折损了大半人。
他们走过的地方,灰都比别处落得多一些。
安西判官找到了官署,在那些兵士警惕的目光中,把自己一路带着的包袱解开一个。
他风尘仆仆,一字一句说道。
“安西判官赵铭,奉安西四镇留后郭昕之命,前来长安,求见皇帝陛下!”
“这是安西各镇的军民名册、战报、奏章,还有多年战事记册,我等悉数携来,敬献于皇帝陛下。”
今日值守在官署里的小官惊住了。
安西这地方……还有人在?
不是他们对大唐和朝廷不敬,好多年前,他们就丢了甘州,丢了凉州,丢了瓜州……他还以为安西和北庭早就被吐蕃占去了呢。
这事太大了。
小官抖了抖嘴唇,仓促起身,愣了一下,连忙请这几位风尘仆仆的使者坐下,备上水和点心。
对上几人虽衣衫褴褛,眼神却炯炯明亮,小官不敢发话。
赶紧钻进室内,同留守的上官商议,再由上官赶紧通报给上官的上官,和上官的上官的上官,让他们老人家拿个主意。
消息很快在官署里传开了。
所有人难以置信。
西北失守多地,安西不应当早就失陷了吗?
所谓的四镇将士,不应当早已殉国了吗?
别说是一个郭昕,就连他叔叔郭子仪都已经过世了,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人竟然还还活着,甚至来到了长安?
玉门关不再,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大臣们都有满肚子疑问。
可当这群衣衫褴褛的使者入朝,站在皇帝与满朝文武面前时。
讲二十余年孤城苦战。
讲吐蕃连年轮番围攻龟兹、于阗、疏勒、焉耆四镇。
讲守军无中原粮草,无援军,无军备补给,他们只能屯田自给,老少皆登城戍守。
讲留守的郭将军是如何收拢散兵,安抚西域诸国,这么多年,依旧维持唐土。
讲终奉大唐正朔,沿用唐朝年号,从未臣服吐蕃。
……
最后,为首的安西判官把带来的钱币拿出来,递交给圣人和百官,他手上长着许多茧子,确实是常年在边陲的兵士的手。
文武百官互相传递,惊奇地打量着。
只见到上面铸了四个大字。
大历元宝。
大历是先帝的年号,存续约十四年。
皇帝翻阅文书,上面字字清楚。他翻过了一页又一页,都还写着,大历十五年,大历十六年。
可先帝已经过世了,年号改了,如今是建中二年。
他忽而沉默。
安西判官郑重行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字一句清晰而恭敬道。
“二十五年来,安西四镇始终在大唐治下,始终在圣人统御之内。我安西将士,从未退离一步!”
“轻莫身家性命,重莫国邦寸土!”
“今日入朝拜见,愿以死报效陛下!”
声音一字字用力砸下,几个使者一动不动,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动作,他们的衣裳,依旧是刚来长安满是沙子破破烂烂的那一身。
文武百官悚然俱惊,殿内安静的可闻针落。
朝野震动。